第三章
汉中市内,有一座汉台,是刘邦在汉中做汉王时的王府遗址。汉台南,不远处
有个拜将坛,这是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的地方。进得拜将坛园门,迎面一座露天方
坛,四周有汉白玉栏杆。坛上是一尊韩信扶剑挺立的汉白玉雕像,气宇轩昂中有些
忧郁。台阶西侧一通石碑,上刻“汉大将韩信拜将坛”八个大字;台阶东侧也是一
通石碑,刻的是舒同书写的“拜将台”三字。拜将坛北面,还有另一座方坛,是当
年宫中百官出席韩信拜将仪式的参观台。明代,在这个方坛上加盖了个亭子,改成
碑亭,镌刻有历代名人题颂韩信的楹联诗词。
韩信出身贫寒,他的人生目标与张良有着天壤之别。张良谋“国”,韩信谋
“生”。韩信由于家里太穷,做官不够条件,经商没有本钱,连一日三餐都没有着
落。漂母之食,跨裆之辱,辛酸不堪回首。深入韩信骨髓的平生心愿,就是要改变
这种艰难屈辱的生存状态。靠什么出人头地y 生逢乱世,落草造反,领兵搏杀,未
尝不是一条奋斗之路。因此,韩信平时“好带刀剑”,对用兵之道格外用心钻研,
后来经过大量的军事实践,造就了他非凡的军事才能。
刘邦破格拜韩信为大将,是韩信一生中遇到的一次最大的机遇。群雄并起,四
乡风随,韩信开始是投奔项梁而去的,在那里“杖剑从之,无所知名”。项梁败,
从项羽。由于他一心想出人头地,急于找机会表现自己,曾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
均未理睬。愤而离去,转投刘邦,仍未得到重用。韩信命运中出现机遇,颇有些喜
剧色彩。刘邦从关中到汉中去做汉王时,为了麻痹项羽,一边走,一边将身后的栈
道放火烧掉,形同一次狼狈败逃,队伍中的悲观情绪迅速蔓延,一路上逃亡将领数
十人,大伤元气。为了扭转局面,刘邦急需招募出类拔萃的军事人才,以扩充军队,
重振军威,由战略退却转入战略进攻。恰在这时,等待已久仍不见起用的韩信,受
到其他逃亡将领的影响,也在一天夜里逃跑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跑,拍马便追。有
人却向刘邦报告说,萧何跑了。刘邦失萧何“如失左右手”,心痛得顿足。过了一
两天,萧何忽然出现在刘邦面前,刘邦又气又喜,骂道:“混蛋,为何逃跑?”萧
何道:“我哪里是逃跑,我是追赶逃跑者。”刘邦问他追的是谁,他说追的是韩信。
刘邦又骂:“胡说八道,逃亡将领几十人,你别人都不追,去追什么韩信,骗鬼啊!”
萧何力陈韩信是个难得人才,希望刘邦委他以重任。并说,你如果心甘情愿在汉中
永远呆下去,不用韩信也罢;你如果想争夺天下,非用韩信不可,你看着办吧。刘
邦被萧何的一席话打动,就说:“好吧,我用他为将。”萧何又说,让他当个小将
怕留不住他。刘邦答应拜他为大将,并让萧何马上把韩信叫来,立即起用他。萧何
批评刘邦说,你对下级向来傲慢无礼,呼来喝去,拜大将好像呼小儿似的,这不行。
拜大将是很严肃的事情,必须举行隆重仪式。刘邦只好同意:“好吧,照你的意见
办。”
拜将,乃寄托生死存亡之重任,需要受命者立下誓言,许以生死,不庄重不行。
萧何是小官吏出身,在旧县衙混过,知道官场礼节。他一心为刘邦着想,觉得汉王
眼下正经历着一个困难时期,需要重振军威,以图大事。他把韩信的拜将仪式筹备
得格外隆重正规,“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虽然往事越千年,我们那天登
上韩信拜将坛,环观四周,似乎仍能隐隐感觉到当年拜韩信为大将时的隆重气氛。
这次拜将仪式,实际上成了刘邦重振军威的誓师大会,由此吹响了由战略退却转入
战略进攻的战斗号角。
刘邦与韩信,一个为了争夺天下,渴望招募杰出军事人才;一个为了出人头地,
苦苦寻找知人善任之主。双方的追求一旦在特定条件下交会到同——个点上,如同
引爆一次“热核反应”,立刻产生出巨大能量。时隔不久,刘邦就采用韩信谋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举打出汉中,重入关中,平定了三秦,重新打出了一个大
好局面。随后,刘邦与韩信分兵东南,韩信独当一面,过黄河,虏魏王,擒夏说,
下井陉,破赵,降燕,定齐,南摧楚兵数十万,势如破竹,席卷江东,威震天下。
可以毫不夸张地议:,刘邦的天下,大半地盘是由韩信领兵打下来的。也正因为如
此,韩信之于刘邦,形成了“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之势。韩信自己却不知道珍惜,
不知道警惕,越来越狂傲。而刘邦对他则越来越猜忌,这就形成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对立。再加上其他各种复杂因素不断掺入其中,导致双方关系越来越紧张。韩信是
被刘邦“玩”死的其实,韩信这个人并没有太大的政治野心。张良重名节,韩信重
实利。他母亲死后无钱下葬,自己找了一块荒岗高地将母亲掩埋了。他的理想是有
朝一日封个万户侯,母亲坟地旁可以“置万家”。可是,韩信哪里知道,封建君王
对“贤将”的要求,只能有“赴死”的忠诚,不能有“言利”的欲望。在刘邦看来,
打出的天下都应无条件归他刘邦一人所有,韩信却总想切下一块蛋糕归自己。
刘邦对韩信的戒心,是从攻打齐国开始的。这也是韩信命运的转折点。在这之
前,韩信已创造了一系列辉煌战迹,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刘邦自己在正面战场上
却一再受挫,很不顺利。两相对比,刘邦对韩信的军事才能产生了一些妒忌心理,
对他执掌的军事实力急速膨胀也有了一些疑虑,于是在行动上开始对他有所掣肘。
当时,刘邦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韩信打下赵国后,队伍正驻扎在修武休整,与荥
阳隔黄河相望。刘邦由部将夏侯婴陪同,在夜里乔装打扮,渡过黄河,第二天一早
潜入韩信营帐,夺走了他的印信,调走了他的精锐部队。又传回命令,让张耳留守
赵国,命令韩信收拾残部前去攻打齐国。根据刘邦下达的这道作战命令,韩信把零
星部队集结起来,整顿一番,便向齐国进发。不料,半路上得到一个消息,刘邦早
巳派郦食其前往齐国招降,不费一兵一卒,齐国的问题已经解决。这显然是刘邦使
出的一个计谋。一方面,他要借助韩信挥师东征以来势如破竹的声威,让郦食其赶
在韩信到达齐国之前,用三寸如簧之舌去“说服”齐国。另一方面,他有意要让韩
信陷入一次“无功而返”的局面,削弱一下他锐不可当的气势,为自己担当的正面
战场找回一点平衡。
韩信是胜利者,却不是一个清醒的胜利者。他在军事领域深谙兵法玄奥,在政
治领域却连“知己知彼”的常识都没有。一方面,“知已”不够。他对于自己实力
之强劲,处境之敏感,缺乏清醒的分析和估计,对于盛名之下可能给他带来的种种
麻烦甚至危险,更缺乏足够的警惕。另一方面,“知彼”更不够,他全然不知道刘
邦已在怎样地疑他、忌他、防他。因此,他不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要害在哪里,不
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在行动上带有很大的盲目性,过于率性随情,大小举
止皆失当。
他先是想,既然齐国已被郦食其“说下”,他攻打齐国的军事行动就可以停止
了。不料,齐国有个辩士蒯通,前来投靠他。蒯通此人,窥测天下大势,觉得将来
能够掌握天下命运的既不是项羽,也不是刘邦,而是他韩信。他鼓动韩信对齐国应
该照打不误。韩信问他此话怎讲?蒯通说,刘邦既然命令你攻打齐国,暗中又派郦
食其来招降齐国,这种做法就不对。郦食其一个说客,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降齐国,
得到齐国城市七十多座。你率领几万大军打下赵国才得五十多城。将来论功行赏,
你还不如他一个儒生的功劳大,岂不是天大的笑话y 何况刘邦并没有正式通知你停
止攻打齐国嘛,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应该毫不动摇,打!韩信一听,觉得有道理,
好,打。这一仗,韩信利用潍河之水,淹杀齐军,攻下了齐国。
韩信打下了齐国,声威更大,更加举足轻重。用蒯通的话说,这时刘邦和项羽
的命运都掌握在他韩信手里,他韩信“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刘邦早就看到
了这一点,所以既千方百计笼住他,又想出一些办法来掣肘他。项羽也看到了这一
点,也在这时派武涉前来游说韩信。恰恰韩信自己看不到这一点,天大的机会出现
在他面前,他却“天与弗取,时至弗行”。蒯通竭力鼓动他,第一步与刘、项“三
分天下,鼎足而居”,然后再图下一步发展,后劲最大的是你韩信。并表示“臣愿
披心腹,涂肝胆,效愚忠”,死心塌地要投靠他。蒯通所言,并没有违背当时的造
反道德。天下亡秦,群雄并起,谁能把天下争夺到手就是谁的。一不靠公民投票,
二不用举手表决,三不需法律程序,全凭实力。同是造反者,同为争天下,韩信与
刘邦、项羽拥有同等权力、同等机会。如果韩信当时敢于喊出一声“帝王将相宁有
种乎”之类的豪言,最终究竟谁能当上皇帝,真还难说。可是,韩信此人,纵有封
侯之愿,却压根儿没有帝王之志。他一再向蒯通表示,“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
背恩乎!”蒯通怒其不争,仰天长啸:“时乎时,不再来”,“天予弗取,反受其
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说罢,装疯而去。
你说韩信多么昏吧,他既然不忍“背汉”,那就兢兢业业为刘邦把仗打好吧。
可是不,他偏偏在这种敏感时刻,向刘邦开价,要求自立为“假齐王”,刘邦怎能
不怒火中烧?蒯通鼓动他争天下他不想争、不敢争,又何必伸手去要个什么“假齐
王”呢?蠢不蠢啊!刘邦迫于同项羽对峙的困难局面,为了防止不测,作为权宜之
计,接受张良、陈平建议,封韩信为齐王。这样一来,局面是稳住了,但刘邦与韩
信之间的疙瘩也结下了。韩信自以为从未萌生“背汉”之念,心里坦坦荡荡。可是
以后的矛盾发展已由不得他,刘邦从此却要将捆扎他手脚的绳索一步步收紧了。
刘邦的用人之术,是一套将人摆布于生死间的封建权术。韩信在军事上纵有盖
世奇才,在权术游戏中根本不是刘邦的对手。韩信是一只猛虎,刘邦也能将它牵在
手里转场子赚钱。他可以违心地将韩信封为齐王,让韩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汉王
厚我”,使他即使面对蒯通和武涉的左右游说也“不忍背汉”。为了调动韩信参加
垓下会战,又可以再次违心地加封给韩信一大片地盘,使他心甘情愿地前来殊死搏
杀。可是,项羽一死,刘邦马上就给韩信颜色看。只是因为韩信立有盖世之功,如
果操之过急,将他一棍子打死,恐天下不允,失去人心,所以第一步先剥夺他军权,
改封为楚王。随后,又利用韩信狂傲自大、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弱点,以有人告
他“欲反”为借口,“用陈平谋”,在云梦将他逮捕,押回洛阳,杀尽他威风,贬
为淮阴侯。从此,韩信愤恨难消,人际关系更加紧张,“羞与绛、灌等列”,树敌
太多,周围环境对他越来越不利。最后,失去理智,策应陈稀谋反,招来杀身之祸,
也是罪有应得。临死,韩信仰天长叹:“吾悔不用蒯通之计!”等他明白过来时,
脑袋已经落地。刘邦信也萧何,疑也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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