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毫无倦意地在一张八尺宣纸上,用精劲的小狼毫,浓浓淡淡地挥洒了六首姜白
石的长调。毋须问什么缘由,喜爱通常是说不出太多缘由的。只有在月明风清的时
候,我会扪心自问这种喜爱的角度,是不是走偏了一些,为什么那些金戈铁马之声、
风龙云虎之姿,反倒很少停留在我的腕下?
对于一个八百多年前生命的暗恋,没有人去指引或者暗示,使这种暗恋成为原
生态的毫无斧迹,就好像崖缝中没有人去照料的野草,也能自然而然地滋长,而且
还更为本真和天趣。也许,这种暗恋在过往的某个历史时段是不可理喻的,噤声是
惟一的出路。在一个仰慕英雄的时代,暗恋某些历史角落中的人物,有时就怕不由
自主地跌落下去,甚至为其付出代价。
难道就不允许走在歧路之上?我的疑虑就在这里。
同样生存在南宋这个风狂雨骤的屋檐下,时局是这么一种让人时时感受着不祥
预兆的状态。那时候的文人面对版图的缩小忧虑重重,随着掌权者的昏聩无能,沉
入阴晦之中。人在毁灭边缘,眼见骁勇善战的金兵,很快置中原于沦陷。传统意义
上的丈人,爱憎是相当一致的——不能容忍金人的长驱直入;抵御是这样细致——
“腥膻”,连强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都难以认同嫌恶不止。可是,多事之秋里能
要求文人做些什么呢?他们所拥戴并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朝廷,是怎样地令人失望。
辛稼轩,这位曾历仕高、孝、光、宁四朝的正直刚毅之士,饱受了黑白混淆是非颠
倒之苦,坦诚地概括这个他为之献身的王朝:“掩鼻人间腐臭场。”现在,让我们
评说这段已经沉入时光阴影的历史,不会有太多的乐趣,而戏说,我又不愿意。至
少,我已是心若止水。对金人,狂野的女真族的进犯,对朝廷官僚的贪生和议和,
肯定有许多我未知的事件藏匿其中。苦痛正在淡化,就像夏日的正午泼出的水,很
快地从地面上消逝。
不过,我庆幸自己对于人的一些基本的品质还存有一些最朴素的分辨能力。倘
若生于盛世,人的行为里不免要生出一些赞美的矫情,让人难以察觉其中真诚的成
分究竟多少;而生于乱世,乱世的作用就是淋漓尽致地罄露出人在人格、品性、感
情、境界上的所有储备,这些在兵荒马乱中的表现更多是本真的、不加修饰的。特
别像豪情、媚骨、逍遥,由于生命遭遇危难而加倍地放大,并渐渐地凝固下来。后
人正是通过这样的时局,观察一个人的价值,轻松地贴上“忠臣”或者“奸臣”的
标签。
其实,真要触摸,就不会这么容易。
积危积弱的南宋,日见窘迫中亟须横空出世的英雄。有些文人因着这个时代的
动荡成了驰骋疆场的好汉。他们走出书斋,直面腥风血雨。岳鹏举、陆放翁、辛稼
轩,他们的价值对于民族已是非常重要;更大的一部分持文人本色,手无缚鸡之力,
一生从未抚摸过刀戟、箭镞,抚摸最多的无疑是竹竿羊毫。现在,这些人也以笔为
刀戟、为箭镞,责问道:“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
作为文弱书生,有这样的胆量和口气直陈,已非一般血性。当然,再接下来的就是
一些人格上有这般那般欠缺的人。按传统的分类,每个王朝更替前后,总是有些人
要承受“变节”的耻辱的。这类人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作为反例,为我们的灵魂悸
动和警觉,以至于长久地被踩踏和蔑视。比如,说说我们熟悉的洪迈吧,他的父亲
洪皓是那么地铁骨铮铮,使金被拘受辱十数年,孤独之中气宇轩昂绝无媚色。历史
性地相似,洪迈同样使金,却将骨气抛入九霄云外,只余“稽首垂哀告敌仇”的可
怜相。血缘一脉的父子,表现尚且这么迥异,不由让人相信,这个风雨中的王朝,
会有各种的人生,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生,会有决然二致的表演,更会有耐人寻味的
场景。
再匆忙的过客,也或多或少留下一抹身影。
喜爱和回味就、由此产生。
正如一株老树风化之后,连丁点树茬都未曾留下一样。姜白石,这个让人嘴里
念起,心头就漾起优雅素洁的名字,也在朝我行走的相反方向伸长,让人越发看不
清他的相貌,只是依稀见得到他行迹未歇的背景——一个清客,饱尝着飘泊中的爱
恋和忧伤。
如实地说,那样的时代,不建功立业的男人,或者不做一些惊世骇俗举止的男
人,通常是难以让人牢记的。岁月可以证明,一些怪人留传下来,缘于他们的生命
深深地陶醉在冥想和虚构的世界里,当怪人们试图超越现实的层面展开自己的精神
生活时,怪诞的举止便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但是我们的主人公没有这种习性,也没
有什么让人忘怀的行为。他要被人忘却理所当然,他不被人忘怀缘于时光的顾念,
也许今后更是这样:浅浅的、淡淡的白石,有人乐于提起。我发觉他一生的志气,
在少年转向青年的时期就已经消磨得无影无踪了。缘由是屡次考试不中,并且终生
不曾做官。这是我内心乐于接近的一种类型。许多文人都有一官半职。不少文人还
成了高官,疏离喜爱的锦绣文章,而毅然弃官返回山野的更少。谁会走不仕这条路
呢,即便官场无限黑暗。姜白石的终生不仕,似乎让我找寻到平常人之间最小的距
离、最大的安慰——如他那般,平民也可以流芳百世。
清客——这能不能算是一种职业?不同的时代的人,流露着理解的怀疑。如果
是,姜白石他内心安逸吗?作为清客,浪迹于上层阶级的士大夫中,萍踪无定。一
个人没有一个正当谋生的职业,那么必然会在浪迹江湖中,如云鹤一般地感受无定
的烟雨,不免萌生寄人篱下的愁苦。奇怪的是那些危如累卵的日子,诗文仍是那么
兴盛,靠写一手好词,也能博得士大夫的赏识。对于欲求无高、厌于官场的人来说,
这样的生活也显得自在随意。白石作为词人,同时又是音乐家、书法家,要比别人
更深味声律节奏的涨落、起伏。生活,不也是如此吗?他是词人中不言为官的一位,
我好感的出发点,也在于他文人本性可以没有牵绊而不加掩饰。当然,也包括了他
的风流情性,不要太苛求几百年前的人吧。二十多岁的时候,英气勃发的姜白石往
来于江涯之间,在勾阑中结识了一对善弹筝琶的青楼姊妹。这真是一对尤物,待白
石又好,灯红酒绿里,“大乔能拨春风,小乔妙移筝,”在爱恋飞翔的夜晚,清客
的心为之温暖和燃烧,寄人篱下的卑微心绪被消解,孤独被爱慕的光芒驱散。筝声
也罢,琵琶声也罢,在白石听来,犹如天堂里的回声,这是一种能让飘泊者灵魂安
顿的温柔之声。他切实地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是真实可信的,可是无须太久,就又成
了天堂里无数的抒情故事,可以让人伤感,却终结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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