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真要让我指出姜词中哪一种意象最能让人动容,我会很会意地指出,是夜
空中的高悬之月。对于月色,白石总是赋予它清寒、孤迥和古旧——“倦网都收,
归禽时度,月上汀洲冷”、“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侯馆迎秋,
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词中看不到三
五之月的团圆喜庆,月光下升起的淡淡寒气罩住了诗人的身前身后——吟壁的乱蛩,
侵井的苍苔,惊起的沙禽,歙乃的行舟,共同织就了清愁无限。正是透过月色,解
读他多层面的情感内涵——像一叶汪洋中的小船泛中流,缺乏停泊的岸,无法预知
它的泊位。没有事业的男人,词写得再漂亮,只是博人一笑的份儿,是没有成就感
可言的。冷月就是姜白石生存现实的写照,如水一样的月光逝去了又来,可是人呢,
正一年一年地凋零。人生真是苦短,不想在边关建功立业,也不想在朝廷谋一出路,
必然注定他的物质生活要一年不如一年——甚至不能给幼小的女儿一些父爱的抚慰。
一些方面迟钝起来,另一些方面却敏锐起来,对于自然,对于宇宙,“空叹时序侵
寻”。消失的驿站,废弃的世界,在他徒劳地驱赶中,敏感日以坐大。白石是认同
自己的命数的,人生之梦不可把握,反复无常,有时乌云遮月,有时云破月来。月
色之下,心绪总是低调,不像在朝阳之下,充满腾跃的欲望。据我观察,白石似乎
没有过火热阳光下的切身体验。
冷月如水,美人迟暮。奔走中的姜白石脸上点缀了风霜。古人易老,不是他们
实际的年龄,而是一种普遍的心态。每个人都要与世界相遇,相遇的情调何等不同。
杜牧的笔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扬州,当年是何等的繁盛啊,
歌伎舞女如云,清冷悠扬的箫声回转。有多少商贾吏胥、丈人骚客前来买醉,检阅
人间春色,整座城市喷发着令人陶醉的脂粉气息和酒香。可是,1176年,白石青春
年少,正是潇洒时节,路过这座曾经令人迷乱的城市,却已遍地焦土。战火的蔓延
使古城现出萧条破败之相。他感到了时日的变化居然如此之快,从繁华到衰败,似
乎只是一瞬。1202年,白石近五十岁了吧,重游扬州已恍如隔世,自己颇为老态了,
也以为古城更加残破不堪。岂料几十年间,扬州又返青春色调,鲜艳的芍药如火,
歌台舞榭人头攒动,长袖间飘散着奢华之味留下了太多的幻想,与自己上一回来时
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正在挥霍着青春的快乐。惆怅怀旧的幽伤深深地渗入心田,烘
衬着自己的苍凉老态。世态如此难料,界定着这座测不准的城市,在他看来,这两
种场景与自己的两个年龄段正好相左,是不是时光存心来开自己的玩笑呢2 月色下
的姜白石,渐渐对江湖游士、权门清客的角色厌倦了。要命的是他无力扭转自己,
只能这么过下去。他不满过,也无奈过,但是禀性难移。他是以诗才谋生的,由于
诗才的卓越,名流萧德藻做主,把侄女许配给他。通过萧德藻,白石结交了范致能、
杨诚斋、陆放翁、辛稼轩、叶正则、朱元晦这些名流。按理,他的日子不应该过得
瘦巴巴的。他在诗坛上的盛名、结识名流的社会效应,怎么可能在晚年家徒四壁,
过世之后还要靠别人的资助才得以下葬。他显然是这么一个人,对物质生活的质量
不那么讲究,随遇浮生。对于入仕,他的态度一贯是鲜明的,张平甫要为他“输资
以拜爵”——花些银两买个官过过安稳日子,被他谢绝了,他的喜好从未抵达这样
的边缘。白石青年时曾经有过的壮游经历、进出艳丽的声色场所,都因他持抱不放
的藐视功名的观念,成为他怀旧的主题。怀旧,这个文人共有的情怀,当西颓的夕
阳收敛最后一抹光亮,冷月当空,会更多地让人消解了豪放、激烈、冲突、矛盾、
纷扰,更多地充溢着平和、清淡、安宁、飘逸。不要要求每一个人都要有追逐太阳
的鸿志,“无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东下”,幽寂凄清里,无奈随风而长。白石的
无奈倒不是自责年轻时的无为,他更多地感怀曾经有过的相聚相恋,在水一般的月
色里,又如水一般地消散了。而信物还在,被抵押在心的深处,静等风蚀。白石没
有什么前景可盼,怀旧成了惟一慰藉的语言。人是恋旧的生物,该忘的早志光了,
不该忘的始终刮磨不去。文人的怀旧情结总是比其他类型的人强大并且细腻,怀旧
成了古今文人集体文化意识或不自觉的文化情感的符号。一个人在炽热的阳光下奔
跑向前,他是绝对不怀旧的,此时浑身的鲜血都在沸腾,筋脉贲张,真是干一番大
事业的血性。低调的姜白石,却要选择清冷的色泽,不断地像收网那般,网回往日
的欢颜和笙歌。每一次月下独行,都要触及往事的方方面面,经验告诉他,越是清
冷的环境、清洁的光明,怀旧的网眼上就越是丰收。怀旧的潮水濡湿了远去的疏影
和幽幽的暗香,濡湿了他旅程中的几许官梅和参差残柳,濡湿了犹在耳际的吴丝和
迷乱的春夜。人和人注定产生分离,人间充满了道岔,现在,真有点“白头宫女在,
闲坐说玄宗”的况味了。一个靠怀旧度过晚景的人,不消说也清楚,“念惟有夜来
皓月,照伊自睡。”对于一个生命状态而言,被破坏过了,一定在极力地寻求修复,
谁愿意冷月如钩地残缺呢?姜白石的这种与众不同的感伤,提请我们联系这一类文
人的生存状况——生存在他人的影子里,成为他人的笑柄,物质上是贫瘠的,情感
上是富足的。一个底层丈人对世间万物的敏感,是他们暗恋最终的果实。
南宋,试问,如果少了岳鹏举、陆放翁和辛稼轩会怎么样?壮怀激烈之声、阳
刚豪放之气必定要沉沦了许多。这些民族的脊梁,是一个危难时代的支撑,他们让
后人明白,强大的个体精神怎样进溅出火花,燃烧熊熊烈焰。他们最终失败的惨烈,
是作为后世景仰留存的,是历来教化中的象征和标志。这也是大多数文人望尘莫及,
应该承认软弱的成分滋长起来。更多人具有姜白石这般的品性,高压当前,让生命
的生长状态低落一些,甚至随意一些。不,随便一些吧。如果忘却能像回味那般容
易,白石一定会是身轻如燕仙风道骨。文人的致命之处就是身心浊重,易沉而不易
飞升。我能断定,那个危在旦夕的时刻,不少如姜白石这般的文人,寄希望于他人,
自己只会孤寂地听着戍角悲吟,看着暮色渐起。生命状态大致如此循环,青年逝去,
中年逝去,晚年来临,即便有斗士一般的雄心也穷竭,这就意味着远离岳鹏举们,
亲近姜白石的情调,暗恋他有过的风流和潇洒、抑郁和感伤。人生更多以这般状态
演进——很一般的人,很一般的生活,不一般的感受。对于英雄的生涯,就像一扇
敞开的大门,用不着我们着意窥探,史册上展开已经够充分了,甚至连蝇头琐事也
有人索隐。需要我们窥探的是那些蛰伏在时代的墙角的人,他们像蛰伏在树叶背面
的五色彩蝶,没人去翻动时,谁也不知道叶下风景,一旦与翻动产生联系,霎时把
人吸引。
生命有权利拒绝侵略带来的伤害。从自我本性出发,为了保全自己,逃避现实
也是有值得理解的理由。“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
知为谁生。”存在和流逝,有情和无意,姜白石无疑扣住了常人最普泛的情感体验,
不论古往,还是今来。
逝去了的南宋,不逝的隔江冷月。这时,我无限地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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