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值立秋,虽然还处在末伏,但这里的风已经很凉爽,我走向大坝中间,朝大
坝东面看去,就见从大坝北面的泄洪口,排山倒海一般地飞泻出一条浑浊的黄色水
流,说是水流,因为我知道目前正是泻洪期,大坝正在放水泻洪,但飞扬在我眼前
的,却分明是黄色的泥浆,加上流速极快,冲击力强,以至于大坝东面的空气中,
都满当当地弥漫着黄色的泥尘,我就透过这黄色的泥尘,寻找中流砥柱的影子。
飞泻的泥尘下面有一座小小的山包,静静地卧在急速旋转的水流中。难道这就
是中流砥柱吗?大名鼎鼎的中流砥柱会如此渺小?不不!我不相信,中流砥柱应该
是顶天立地、坚不可摧的,应该是傲然挺立的大丈夫形象,决不会淹没在黄色的泥
尘下面!
然而,这的的确确就是中流砥柱!
司机在我默默观看的时候,请来了三门峡黄河枢纽管理局的W 工程师,W 工程
师指着那座小山包说:“这就是中流砥柱!”然后推推眼镜说,“它的构成成分主
要是花岗石,所以异常坚固,修大坝前它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
“修大坝前,”我忍不住问,“它看上去起码比现在雄伟吧?”
“这个……”W 工程师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说话也很斯文,“修大坝时我正在
上小学,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大坝,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里,我才见到它的形象,我
的感觉和你一样,我就翻阅了过去的资料,看看那些老照片,发现它过去确实很突
出,现在主要是大坝太高了,一下子把它的气势压下去了。”
“噢——”我心中泛起一股悲凉的味道,“咱们能下到大坝下面吗?”
“能。”
“在大坝下面看,不就显得雄伟了吗?”
“不不!”W 工程师微微一笑,“在下面看,也高大不起来。”
“不可能吧厂我禁不住说,”咱们身高才一米多,比它低恁多!“
“不是这意思。”W 工程师脸上还是很平静,“你想想,身后是这么高大的大
坝,前面是那么低矮的山包,你的视点虽然朝前,但你的意识是全方位的。”
我喜欢和这种学者型的人交谈。于是我就向他说出了我对大禹的崇敬和此行的
目的。
他听的时候很平静,听完以后看看我,然后推推眼镜:“你真认为有大禹这个
人吗?”
“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我感到很奇,陲。
W 工程师淡淡一笑:“我刚分配来这里的时候,非常高兴,我曾经想写一篇论
文,论述大禹当年为何选在这个地方开三门,而新中国为什么又在这个地方建大坝。”
“不错!”我立即点头,“这是个不错的选材。”
“但我后来没写。”
“为什么呢?”
“我翻阅了许多资料,我想你看到过的我都看到过,但是论文必须非常严谨,
我却在所有的文献中,没有找到禹所在年代的真实记载,所有的文献都是记之以传
说,有的甚至标以神话,对不对?”
我张开嘴却没有说出话,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我所看到的文献中都冠以传说
或神话。“禹的时代,还没有文字吧?”
“如果禹真有的话,文字是有的,因为传说禹收集各氏族部落的青铜,铸了一
个大鼎,把每个氏族部落的名字都刻在鼎上,召集部落首领开会议事前,让各个部
落首领都拜一拜那个大鼎,对吧?”
“有这么回事。”我想起确实在某个文献上看到这一段记载。
“既然有文字,禹后来已经成王,而且建立了夏王朝,不谈当时有无史官,不
谈有人出于崇上的目的为禹立传,就是禹那么大的治水名声,并且为人民做了那么
多好事,当朝不可能没有记载,哪怕是只言片语。但在所有出土的新石器时代的文
物中,丝毫没有禹的影子。”
这一番话震撼了我,但我心里依然不愿认同:“那么,开封有禹王台,河南省
还有个禹州市,都是以禹的名字命名的,难道这些也都是假的?”
W 工程师显然已经作了许多考证,又是淡淡一笑:“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开
封的禹王台原本就叫古吹台,是纪念春秋时晋国大音乐家师旷的,后来开封屡遭黄
河水患,人们就想用治水的大禹来镇住黄河,所以改古吹台为禹王台。”
“那……禹州呢?不是说大禹治水有功,舜帝把他封在那里为王吗?”
“那也是传说,就是在禹州出土的所有文物,都没有大禹的记载,我那年去禹
州开会,专门去看了禹王庙和禹王锁蛟井,我真希望从这两个地方找出大禹当年的
遗存,哪怕是一星半点,但令我失望的是,连禹王庙和大禹锁蛟井,都是明代修建
的。”
这一天我们谈了很久,说真的我感到很惭愧,我同样看了许多资料文献,我怎
么就没有做更深一层的研究呢?同时我又感到收获很大,W 工程师的严谨学风,不
正显露出了我的不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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