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报社以后我重新翻阅了过去所看过的资料文献,证明W 工程师所说完全正
确。
我不禁汗颜。但也正因为如此,大禹成了我心中解不开的结。
后来我也到了禹州市和开封,考察了禹王庙、禹王锁蛟井和禹王台,结果和W
工程师所说完全一致。前年我去上海开会,会后我拐到了浙江绍兴,专程到绍兴东
南方6 公里的会稽山,考察了山脚下的禹陵村,但令我失望的是,这里虽有大禹墓、
禹庙,但依然找不到半点禹时代的遗存。
离开会稽山的时候我心情很沉重,我真希望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大禹,而不是人
们把许多治水人物的故事串联起来组成一个虚拟的治水英雄。这时候夕阳西垂,太
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到了人过留影、雁过留声的古语,心中就冒出一
个念头:我到会稽山了,我的影子却随我走了,多少年以后,谁会知道我来过呢?
大禹许也是这样。
但W 工程师的形象立即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那番禹时代应该有文字、有记载
的话凿凿有据,具有不可辩驳的力量。
没想到在去年秋天一次偶然的聚会中,一位考古界的朋友告诉我,在河南登封
市告成镇王城岗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夏禹时代的大量遗存,有可能就是夏禹的都
城。
我眼睛一亮,“能不能确定?”
“好像还不能,你去看看吧,又不远。”
“就是广我点点头,心里还真有点激动,就在第二天早晨,约了家乡在登封告
成的我的朋友、河南省委办公厅的申处长,驱车前往告成考察。
王城岗遗址离告成很近,我们到达的时候已近中午,当王城岗遗址出现在我们
眼前的时候,我叫司机停下了车,我不想一下子走进发掘现场,想先感觉一下这里
的环境。
正是秋收时节,空气中散发着成熟的香味,天气也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见南北
两面的山冈和南面的颍河河道,而王城岗就在颍河北面。申处长告诉我,北面的那
座大山,就是有名的嵩山,武则天当年封嵩山大功告成的时候,就在告成大宴群臣,
并把原来的地名阳城改为告成,取大功告成之意。
“噢……”我立即想起文献中“禹居阳城”的记载,看来这确实是大禹当年居
住的地方。
“阳城……”我心中默默地念着这个地名,眼前的王城岗是一大块突起的高岗,
高岗之北是高大的嵩山,嵩山在北,山之南为阳。而高岗之南是蜿蜒的颍河,河之
北亦为阳,所以其地取名为阳城,名副其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远古时期人们的崇
阳心理。另外,大禹将王城建立在高岗上也是很自然的,他的父亲鲧就是因为治水
不成而被杀,他的前半生都和治水连在一起,所以他在选择城址的时候首先会想到
防水,于是就将王城建立在高岗之上。无水患作乱,似可高枕无忧了。
从这两点看,这里应该是大禹时代所建的都城。
王城岗遗址的发掘现场处于封闭状态,当我们出示了工作证,说明了来意后,
考古工作队的F 研究员热情地招呼我们进了现场。当我伸手要和他相握时,他摆了
摆手,“我手上土多。”我一看,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泥土,膝盖等容易蹭着的地
方,土更多些,手上自然沾满了土。后来我知道,F 研究员在考古界有很高的声望,
是我国“十五”期间重点工程——夏商周断代史研究的主要专家之一。所以他满身
泥土的样子,反倒使我肃然起敬。当我将我的疑问告诉他时,他很认真地说:“这
里无疑是夏禹的都城。”
这正是我期望的回答,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遗存中有没有文字记载?”
“在王城岗还没有发现,但在那里有。”F 研究员指着东边的一处高地,“1977
年,我们就在那里发现了东周城址。在城内发掘出大型建筑基址和输水管道,并出
土印有‘阳城仓器’戳记的陶豆和印有‘阳城’戳记的陶量,证明这里就是东周的
阳城遗址。这两处文字非常重要,为寻找夏初阳城提供了重要线索。你想,既然东
周的阳城在此,夏初的阳城也应该在此,而且东周的阳城遗址应该是沿袭夏阳城而
建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对。”
“事实正如我们的推理,其后不久,就在我们脚下的王城岗上,我们发掘出了
两座东西并列的属于河南龙山文化晚期的夯土城垣遗址,这里的老百姓把这块地方
叫王城岗,我们就将它命名为王城岗遗址。”
“有道理。”我说,“而且王城岗这个名字是老百姓世世代代以口相传下来的,
只有王者所居之城,才可谓之王城。”
F 研究员会心地一笑,将我们领到城墙基础槽边:“我们考古界所有的结论都
是以文物来作考证的。”他指着夯土层说,“王城岗遗址的建筑方法很原始,都是
先挖城墙的基础槽,槽的两壁倾斜,口大于底。槽的底面一般比较平整,但也有部
分槽底下凹。在基础槽内填土,逐层夯筑,当夯土筑至和基槽口相平时,夯土层则
向两侧加宽,并继续向上加高。每层夯土面上铺有很薄的细砂,夯土的印痕也比较
清晰。”说着指指老墙基址:“你们看,那儿有圆形圜底,那儿有椭圆形圜底,还
有那儿,是不规则形圜底。这些圜底是用河卵石作工具夯打而成的,这是最早、最
原始的建筑夯土方式。”又指向前面,“你看那块夯在墙基里的陶片,也是重要证
据,经测定,它属于河南龙山文化晚期。”
“龙山文化晚期……”我轻声问,“和夏禹的时代是不是吻合?”
“吻合。”F 研究员认真地说,“我们做了碳—14测定,王城岗遗址的年代跨
度在公元前2200年至公元前2000年,而城址的年代约为公元前2070年。这与夏商周
年表的夏始初年相一致,也与古文献记载的‘禹居阳城’、‘禹都阳城’相吻合。”
毫无疑问,这里是夏禹的都城了,但我还想得到进一步的证据,“禹王用青铜
铸了一个大鼎,这个大鼎应该放在王城内,,你们发现了没有?”
“没有。”F 研究员说,“但我们发现了1 件青铜器容器残片,已经作为重要
文物上调保存。”F 研究员指着大拇指指甲,“就这么大,虽然小,而且是残片,
但经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史教研室化验,证实是锡铜合金青铜铸件。这就说明,那个
时候,确实是有青铜器的。而那口大鼎不在这里,也是正常的,因为禹王走到哪里,
应该将那口大鼎带到哪里,那是统领九州的标志。”
“对对!”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觉,“这符合当时的社会形态和王者之风。”进
而想到,禹王去世时本就不在都城,就是去世后,那口大鼎也不能随他而葬,应该
由新的夏王所带,而接替禹王的是大禹的儿子启,启又几次迁都,所以很难确定那
口大鼎在哪里。
不管怎么说,王城岗遗址确定了大禹的存在,这是很令我激动的,我想,我回
到三门峡后,就应该将这个消息告诉W 工程师,他的心情肯定与我一样。
尧舜时代实行的是氏族部落选举制度,舜就是尧还在位时,由氏族部落首领选
举的尧的接班人,舜即位后,尧则退位远游,让舜放开手主政。禹为王也是氏族部
落首领坐在一起推选的。禹执政之后,舜也远避南方,让禹大胆执政。禹为王以后,
也让氏族部落首领推选接班人,首领们推选出了伯益,等禹到了年迈之时作为继任
者。禹之时大水已治,水入大海而现九州,大片肥沃的良田出现在人们面前,人们
很快就富裕起来,这从禹时代的喝酒器具中就可以看出来。出土的陶制酒器可见当
时酒风之盛,而酒是要用大量的粮食酿造的,只有有了大量的余粮,才可能造出大
量的酒,继而才会有兴盛的酒风。人民富裕了,自然会歌颂禹的丰功伟绩,而一些
氏族部落的首领,当然不会像民众那么容易满足,甚至想独立行事,不听禹的调遣。
最有名的是有苗部落,《尚书·益稷》记载,“苗顽弗即工”,意思是说有苗氏族
部落自认为特别强大,不和禹合作治水理国。于是大禹率部首先攻打有苗部落,并
一举攻下。随后,为了让其他部落听从号令,禹下令所有氏族部落,将已有的青铜
交上来,然后铸成一个大鼎,上面刻上每个氏族部落的名字,禹将这个青铜大鼎始
终带在身边,巡视九州,氏族部落首领见到这个大鼎,都要顶礼膜拜,而大禹就和
这个大鼎在一起,久而久之,拜大鼎就变成了拜大禹。但是从名义上,依然还是拜
大鼎。面对如此局面,为了进一步增加自己的权威,大禹在会稽山会合氏族部落首
领。《国语·鲁语》说:“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
就是说在这次会合氏族部落首领时,防风氏族部落的首领晚到一步,禹就杀了防风
氏族首领。当然,禹的杀戮已经用不上自己动手,只要下一个命令就行。已经征讨
过有苗部落了,禹已经掌握着可以置单个氏族部落于死地的军队。所以这一次杀防
风氏,而且当着所有氏族部落首领的面杀防风氏,就是要杀鸡给猴看,就是要杀一
儆百,就是要一改过去一盘散沙、每个氏族部落首领都有相当大的独立性的局面。
由此,各个部落的首领自然见禹而胆寒,不敢自行其是。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禹真
正实现了号令天下,成了真正的“九州王”。为了解决氏族部落首领已经选举伯益
为接班人的问题,禹年事再高也不远行回避,而是继续坐镇朝廷,同时,将行政大
权交给自己的儿子启。启在禹的呵护下渐渐羽翼丰满,学会了运用各种行政手段。
而伯益未经历练,根本不知如何为君。所以禹死时,自然而然地,将王位传给了儿
子启。
就这一传,开始了我国的君王世袭制。
了解到这里时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中国几千年的世袭制原来是从禹开始的,
一直被人们颂扬为大公无私的禹怎么有了最大的私?而且是如此重大之私!如果说
禹之神斧为万众排水患成就了大禹无私的形象,那么,禹的第二把斧头,却彻底地
劈开了公,将大私留在了自己这边。
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后,大禹的形象在我心里不再像曾经那样闪烁光芒,而是暗
淡下去,逐渐被我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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