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步杭州西湖之畔,这洁亮的湖水对着青山绿树和蓝天白云,荡漾着妩媚动人
的秋波,使人深感温柔。然而,当我驻步西湖南岸三台山麓于谦墓碑之前时,却感
觉到西湖另有一种比温柔更能震撼心灵的阳刚之美。
西湖之滨多名人之墓,其中岳飞、于谦、张苍水、章太炎、秋瑾的墓祠,堪称
西湖之骨,一下子把温柔的秀山丽水活脱脱地撑持起来。“骨争湖水洁,魂共暮云
还”,李善兰《题张苍水先生画像》的诗句,写的就是这些英烈的骨气为西湖的大
好湖山增色。
“人总是要死的。”这话谁都可以说,并且谁都没有理由不相信。但把死亡作
为自己个人的必然命运,作为一个铁定的事实接受下来,并且声调平静地对自己说
“真的,我会死的”,不仅不容易,而且极为痛苦。倘能参破此关,堪称至人。
西湖墓寻,解读这些英烈的生命密码,不也是一种精神炼化的过程吗?
栖霞山下,岳飞的墓碑静默在夕阳里,坟头嫩绿鲜活的青草拂去历史的尘埃,
带给他们一曲慷慨悲歌。
岳飞是如何赴死的呢?
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九月的一天夜晚,岳飞从庐山被钦命御前统制官杨沂
中“请入”临安的途中,在一个巡检官家里歇脚。深夜,巡检官透过窗户窥见岳飞
屋内烛光摇曳,其部属一个个挨次提醒他大将张宪和爱子岳云已经系狱,此去临安,
必死无疑,陈请他改变主意。但见岳飞神色严肃地说:“只有前去!”是啊,死又
何妨,贵在公私无亏。
南屏山麓张苍水墓里的主人是这样赴死的:明末清初,他举明旗与清廷斗争了
十九年后,见大势已去,遂解散旧部,隐居在浙江象山南田的一个岛岙里,因叛徒
出卖而被捕,就义时才四十五岁。“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
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这是他被俘押往杭州途中所作的诗。船到钱塘江南岸
时,忽有一僧人向船舱投来包着石子的一张条子。他拣起一看,只见其上写着一诗,
诗中有“此行莫作黄冠想,静听文山正气歌”两句,他笑道:“此王炎午之后身也。”
深表赞许,神色自如地向两岸父老拱手告别。临刑前,他遥望远山近水,说了声:
“大好河山!”并口占绝命诗: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事已
毕。然后端坐地上从容就义。
张苍水墓不远处就是近代思想家、大学者章太炎之墓。章生前仰慕张苍水之为
人,遗嘱死后埋骨于张墓之旁,故今其墓址如嘱,倚山面湖,四周松柏挺立。
章太炎一生骨节铮铮,却曾被人称为“章疯子大发其疯”。他有名言:“大凡
非常的议论,不是神经病的人断不能想,就是想也不敢说。”“兄弟看来,不怕有
神经病,只怕富贵利禄当前的时候,那神经病就立刻好了,这才是要不得呢!”这
显然已经超越孤芳自赏或放浪形骸之类单纯形态的名士气,有了高风亮节的厚重而
积极的价值取向。因此,当袁世凯复辟,把他软禁在北京龙泉寺时,他敢以绝食方
式抗争,甚至在墙上高悬七尺宣纸,上书“速死”两大篆字。
至于埋骨西泠桥畔的鉴湖女侠秋瑾,1907年7 月15日在绍兴轩亭口的英勇就义,
更是壮歌长啸,犹如星夜之中铮然出鞘的三尺青锋,寒芒直冲斗牛。
漫步于谦墓前,铭碑孤零零地静立在明光柔风之中。岁月之手抚去了它的忧思,
庄重的建筑凸显了它的壮怀。我深深地感到,死的壮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
一般地说,在对待死的问题上不能彻悟的人,其成大事也难。贪生怕死的人,其生
命的质量是非常有限的。“怕死”虽然是人的本能,却非热爱生命,而是不忘现实
存在的富贵或名位或欢乐。死毕竟是人生的另一维度,只要洞穿生命,生也落拓,
死亦明达。岳飞、于谦、张苍水这“西湖三杰”和章太炎、秋瑾的人生,都递次经
历了千锤万击、烈火焚烧、粉身碎骨的三种境界,最后升华为第四种境界——留下
清白在人间,名传千古,彪炳史册。五位英烈之中,真正算杭州人的,惟有于谦。
在今天杭州上城区清河坊祠堂巷42号,就有于谦故居。徜徉其间,谁都会为其“清
白”二字引发共鸣:其品清介,清励忠介;其性清鲠,清素骨鲠;其官清廉,清正
公廉;其人清白,清芬洁白。尽管于谦之死,犹如一颗明星从天庭中陨落,划破黑
夜的长空,给人间带来光明,遗憾的是,从20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先后“北海瑞南
于谦”的大批判运动,不仅罢演绍剧《于谦》,而且在报刊上发表了在今天看来绝
然荒唐可笑的文章《抬出于谦来干什么?》、《{ 明代民族英雄于谦)是又一株反
社会主义的大毒草》。“文革”期间,于谦祠、墓遭到严重破坏。面对这段惨痛的
历史,我不由得想起当年于谦被害之时,“行路嗟叹,天下冤之”,“京郊妇孺,
无不洒泣”。有一位名叫朵儿的锦衣卫指挥,提着酒浆纸钱,公开祭奠于谦,伏尸
号啕大哭。朵儿本来是奸党曹吉祥的部下,曹闻讯大怒,立即派人将朵儿捉来重重
鞭打一顿。可是到了第二天,朵儿照旧去刑场哭奠于谦。两相对照,我深深地为我
的那些同代人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敛起思想的翅膀,我静默无声。“泼墨浓云布,
漫空雨意悬。”这是于谦早年所写反映民情疾苦的一首诗歌的首联,竟然成了当时
北京城天空景象的客观写照。
这是一个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年代——明朝正统十四年(1448),土木堡
一役,五十万明军将士惨然蹂之于蒙元的瓦剌也先部的铁蹄之下;八年后即景泰八
年(1457)正月十六日夜的“夺门之变”,正统皇帝即英宗朱祁镇复辟,刀光剑影,
哀鸣声声,多少人惨死在皇位倾轧的权杖之下。
让我们记住这个日子——明景泰八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元1457年2 月16日)。
虽然是春之正月,但北京城外依然寒气恍惚间,于谦渐渐地清醒过来,他看见自己
站在这刑场之上,正准备就刑。刽子手端上一碗水酒让他喝,这是惯例,一表示送
别,二给死者壮胆。
他惨然一笑,摇摇头:“我虽死,心神还在,喝什么送别酒?八年前,我在北
京保卫战时,性命已押在阎罗王那里了,现在还喝什么壮胆酒?”
北京保卫战!
这对于他来说是何等的骄傲!这对于中国历史来说是何等光辉的篇章!这使他
成为一朝英雄,一代英雄,一个中国历史上不可多得的英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