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湘西的屋檐都是瓦做的。瓦做的屋檐都一溜溜地横在吊脚楼上,坐在一座座大
山里,随山势起伏错落。瓦的前生是泥。泥在窑里一烧,就成了瓦。当瓦一块一块
地爬上房梁盖在屋顶时,就成了屋脊和屋檐。屋脊像一根厚厚的梭子,瓦槽像百根
长长的丝线,瓦,就被梭子和丝线俯一块、仰一块地串起来,织成一条条小沟和一
个个屋檐,变成一行行诗歌和一句句民谣,整齐而好看。
一栋栋黑色的瓦房,像一架架黑色的钢琴,那一溜溜沿着屋脊走下来的瓦线,
就是一排排黑色的琴键。阳光上了一层金色的釉。风雨镀了一道银色的漆。鸟和蝴
蝶,还有蜻蜓,在上面一按,琴键就会跳跃起来,有音乐在舞。
整齐的屋檐下,是木板的墙壁,雕花的门窗,是铺着石板的阶沿和坪场。
湘西的屋檐和屋顶,是从来不长草的。长草的屋檐和屋顶,虽然有地老天荒的
意味,却也常常是生命残败的象征。湘西的屋檐和屋顶,不仅会飘出袅袅炊烟,还
会长出新鲜的生命。像梯子一样拾级而上的一群群房子,往往是我家的屋顶平着你
家的坪场,她家的屋檐贴着他家的屋勘。不爱种花却爱种菜的人家,就会在自家的
屋勘上或坪场边撒一些南瓜、豆角或西红柿的种子。春天的风一吹,那瓜果就疯一
样地长了起来。一根根春天的藤,一片片春天的叶,一蓬蓬春天的气息,就顺着地
势爬上屋檐屋顶,开满了迎春的菜花。西红柿和豆角的花像一枚枚细嫩而翠薄的胭
脂扣。南瓜花则大朵大朵的,像一个个安在屋顶的喇叭。而整齐地吊在屋檐上的一
朵朵南瓜花,更像一排排吊在屋檐下的风铃。风过之处,我们能够听到春天问候我
们的铃声。
秋天来时,南瓜就会一个挨着一个睡在屋顶上,睡相很美,睡姿很乱,就像幼
儿园里一群东倒西歪、横七竖八的孩子。不管太阳暖暖地照着,还是微风轻轻地吹
着,不管大雨滂沱地下着,还是小雨轻轻地敲着,南瓜都在梦里,睡得很香。一根
根长长的豆角,像一颗颗珠子串成的门帘,在屋檐下晃着,只等我们揭帘而进。火
红的西红柿,早已为我们点亮了回家的路,一盏一盏,比灯还红,比灯还亮。
小时候,由于父亲早逝,我们姐弟几个,跟着娘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们
常常走进一个个屋檐,在屋檐下遮风躲雨。都说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时年
幼的我,是不懂得这些的。因为我们靠在一个个屋檐下歇气时,主人往往会搬来几
张凳子请我们坐,如果我们饿了,好心的主人还会给我们弄点吃的,让我们吃饱了
有劲了,继续上路。雨天,当我们一身湿透躲在屋檐下避雨时,主人会急忙打开大
门,生起灶火,让我们把衣服烤干。入夜,只要我们敲开人家的门,主人都会出来,
给我们打一个地铺,留我们住上一宿。若是冬天,主人还会给我们烧一堆旺火,让
我们驱寒。儿时的屋檐,是我人生迁徙的一个个驿站。生命漂泊,屋檐无言,暂且
的依靠,沉默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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