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仓库,总跟田园、庄稼连在一起。仓库和田园、庄稼,就像动物的肚子与五脏
六腑。肚子是仓库,田园和庄稼是五脏六腑。一个粮仓的肚子,装尽天下的五脏六
腑。那时候,每一个小生产队都有这样一个仓库,每一个仓库,就是这样的一个肚
子。
在乡村,仓库永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安详、孤寂,却沉稳、乐观。它一
辈子都那么蹲着,听风吹来,看雨打来,望云飘来,当然,也任凭阳光泼来。风染
一道,它老了点。雨染一道,它老了点。云染一道,它老了点。阳光染一道,它又
老了点。这样,它就上了些年纪,有了些历史。它皮肤的颜色就黑了,身上的骨头
就硬了,历经沧桑的老年斑也满仓奔走了。可仓库,就是神清气爽,硬硬朗朗的,
顶天立地,从不服老。其实,仓库就是最大的一个农家院落:木板的墙壁,木质的
立柱,石头的桑登,青瓦的屋顶。在每一个寨子的最显眼处,占每一个寨子最好的
风水,成每一个寨子最好的风景。
秋天,一山山的庄稼背下山后,一垄垄的谷粮背进筐后,村里的仓库就是一个
丰收的拼盘和风景了。五谷杂粮的五颜六色,都集合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比你好
看,比我好看,比花姑娘好看,比小帅哥好看,比任何风景和相好都好看。不信,
你看那些从田里刚刚上岸的人,看那些从地里刚刚收工的人,他们发自内心的笑,
他们脸上像水从杯里扑出来一样的喜悦和满足,就知道那仓库的成色有多么好看。
那是他们一年的心血、一年的回报啊!怎么不喜?晒谷场上,一大片金黄的稻谷晒
着。稻谷金黄,阳光金黄,稻谷和阳光的金黄在晒谷场上耳鬓厮磨着,散发着迷魂
的清香。四周一排排的房梁上,挂满了一提提的苞谷、一提提的高粱、一提提的小
米、一提提的黄豆。白色的苞谷挂满一排,成一条直线。红色的高粱挂满一排,成
一条直线。黄色的小米挂满一排,成一条直线。黄中带灰的黄豆挂满一排,成一条
直线。若不同颜色的彩带,像土家多彩的织锦,把本很普通的仓库,围成一个灿烂
锦绣的画廊。
粮食进仓后,晒谷坪就剩下空旷而干净的青石板了。一块块一两米大小的青石
板,早被岁月磨得光溜溜、亮晃晃的了。孩子们就会有事无事跑去,打闹,玩耍,
游戏。那么大一个晒谷坪,有的是地方安放孩子们的童年。他们在晒谷坪上摔跤,
踢毽,跳房子,刷陀螺,拣码子,躲咕哩咕,甚至沿着柱头,爬上仓库的楼阁里,
一顿乱喊乱跳。我也跟所有的湘西孩子一样,就是在仓库的晒谷坪前疯大的、野大
的。因为,除了大山,仓库是我们湘西孩子唯一的乐园。
没想到,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田土到户,家家都有小仓库了,集体的大仓
库竟废弃了。也没想到,我年少的青春,会在仓库里度过好几个年月。
1978年的一个日子,因为农村分田分土,一直牵挂我们的舅舅找到母亲,要母
亲迁居到舅舅家去,分田分土,以便不再颠沛流离。舅舅家,一个寨子都是一个家
族一个姓。一个寨子年长的男人,都是舅舅。年长的女人,都是舅娘。年轻的,就
是表哥表妹。他们所有的人都不愿看到他们的亲人一直在外漂泊。因此,我们很顺
利地迁居到了舅舅家,也很顺利地分到了田土。舅舅是生产队多年的队长,跟所有
隔房的舅舅商量后,生产队废弃的仓库成了我们母子的家。
舅舅家住湘西保靖县水银乡马湖村梁家寨。寨子只十多户人家。集中在一面山
坡上。房前屋后的山坡上都是油茶树。山与山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嵱沟,上高下低,
一嵱沟的田。
仓库变成我家后,就常常有人到我家屋后的山坡上来。因为我家屋后的山坡上,
有一片园圃和油茶林。园圃就是菜地,莴笋、辣子、韭菜、大蒜、白菜、青菜,什
么都有。寨上人来扯白菜萝卜或摘酱果辣子时,都会边扯摘边跟我娘讲话,如果我
娘有什么要做而做不了的,他们会出了园圃帮我娘做做,没什么做的,他们就会丢
一把菜就走。娘就会拉着他们不让他们走,留他们吃饭,菜不好,心却诚实。亲热
的样子,就像很多年没见面的亲戚。
那片油茶树不怎么茂密,但却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的,绿。油茶树开花时,是
孩子们最喜欢的。因为花一开,孩子们就有糖吃了。油茶花的花期,是所有树木里
最长的,每年冬月开花,来年春天才落。因为花期长,又经过了冬天的霜打、春天
的雨沐,油茶花的花蜜特别的甜。一山山白色的油茶花,像一山山栖息的白鹭或蝴
蝶,于绿色中白茫茫一片。花心里,有一朵朵黄色的花蕊,一包包汪汪甘露淤积着,
亮亮闪闪,甜得人晕!一放学,孩子们都会跑到我家屋后的这片油茶林来,攀下一
枝枝花,收圆嘴唇,吸花蕊里的糖水。一路吸过去,个个嘴唇周围都是厚厚的一层
花粉和结晶的花蜜,那花粉和结晶的花蜜都黄黄的,把孩子们糊成了一个个花野猫。
山茶花虽然很甜,母亲心里依然很苦。能够住进仓库,母亲当然高兴,她漂泊
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让孩子安身立命,不再在风雨中流浪、飘摇,心里稍感安慰。
但这毕竟是舅舅们施舍的。母亲想的是有一栋用自己双手竖起来的房子,那样才心
安理得。仓库虽好,却非常小,只有一个大间。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生产队的
仓库,大也大不到哪里。母亲和妹妹睡在仓库里面,我就睡在仓库楼上。仓库的门,
也不好关。仓库门不像我们平时的门,就一扇。仓库门全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关
时,从最底下一块,一块一块地关上去。开时,从最上面一块,一块一块地开下来。
很麻烦。来了客人,也没地方坐,只得在旁边搭起的一个小偏房里坐。于是,母亲
就做梦都想着有一栋自己的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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