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鲍二孩不耍拳后,到阳泉当了工人,一年冬天回来,听说我自小一到冬天就咳
嗽的毛病,就送了我一小玻璃瓶黑色颗粒的“止咳丸”,服了这药,我的咳嗽就此
便好了。到了鲍二孩该结婚的年纪了,他的母亲又坐了月子,我记得去他家,他母
亲头上箍上毛巾在炕上坐月子,我便有些迷惘。
做了工人的鲍二孩居然没有结婚,很年轻就死了。我父亲应该去参加了这个爱
徒的葬礼。那些年我在外面读书,对鲍二孩的了解也止于此。
赵玉生的父亲是武装部部长,他的母亲是法院院长。我小时候,父亲的工资是
每个月四十八元,而赵玉生的父亲是每个月一百元。一百元啊!我真的想象不到那
是多么大的一笔钱呀!少年的我每当想到此,都会生出些气馁。
赵玉生当兵了,当兵回来似乎就残疾了。现在他还在小城。他的父母去世后,
其家庭雄风被他的弟弟、我的同班同学赵玉山所承继。玉山是公安局的副局长,而
赵玉生据说只是一个破烂企业的保安。
父亲有一把很重的大刀,像关羽拿的那样,小时候一直在我们家大瓮背后立着,
很多时候没有人管它,它就生出些铁锈。据母亲说,这大刀现在在赵玉生手里。而
我不知道,玉生还用不用我父亲的大刀练我父亲传授给他的刀术了。
李二虎与我父亲师徒关系脱离得早,后来是个本分的农民。刘向青初中毕业后
不久接了他父亲的班。他父亲在县粮食局工作,学大寨那会儿,单位组织去参观,
因突发急病死在了路上。他的母亲“大巧莲”拉扯他们一群孩子不容易,又找了个
男人。我母亲活着的时候说,每次在街上碰到“大巧莲”,“大巧莲”都哭诉自己
的命不好,儿子们骂她嫁汉,不要脸。向青也早不和我们家来往了。他毕竟是粮食
局的正式员工了。
刘云是父亲徒弟里最出息的一个,念了山西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小城当过乡
里的干部,后来调到了市里。去年在一次老乡的聚会上我见到了他,他承认自己是
我父亲的徒弟,不过他也不与我们走动很久了,他的拳术早已忘却了吧?
父亲的徒弟里,唯一把父亲和拳术当回事儿的只有王小春一个。他在小城卖猪
肉,是个个体户。记得母亲说过,我三弟结婚的时候,父亲向小春借了三百块钱,
后来小春不让还那么多。到母亲去世时,父亲所有徒弟中,只来了小春一个人。他
铺了铺条,戴了重孝,他是把师父师母当父母一样看待的。他协助我们兄弟,把父
母安置回了乡下。
小春的身手是不错的,动作干净利索,无论棍术还是枪术,那时,父亲就这样
夸奖小春。五十多岁的小春来打发母亲,我问他是否还练拳术,他笑笑说不练了。
于是,一群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跟着父亲学了拳术的北街村十七八岁的后生们,就这
样没有守住这个拳术。父亲传承的拳术在太行小城全面失守。他的神鞭,更是没有
一个人学到,当时就没有,现在更没有。
有一个叫宋为江的,左权中学的教师,从北乡来在城里,也酷爱武术。他来找
父亲切磋过,并且送给父亲一个铜的神鞭头儿,样子比父亲固有的那个漂亮很多,
做工很考究。但是父亲不喜欢,说是太小,太轻了。这个铜的好看的神鞭头,在我
们家抽屉里滚来滚去好多年,我离家后就再没见到。
父亲去世后,他的神鞭,也便成了废物。据母亲说,一次,家里急着拴什么东
西,把那绳子解下来用了,神鞭头也不知道丢弃到何处。父亲还有一副双刀,小时
候在家里也是放来放去的,父亲找人专门为双刀做了木刀鞘,但父母去世后,也不
知哪里去了。
父亲学的是梅拳,这我小时候就知道。梅拳是怎么来的呢?查阅资料获得的是
:河北邢台市广宗县前魏村是梅拳的发源地。梅拳也叫“梅花拳”,2006年成为首
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宗县二百个村庄中有一百多个村都在传承梅拳,习武
者近万人。
父亲的师父是左权县麻田的。而麻田人都是从河北上来的。所以,我觉得父亲
学的是广宗县的梅拳。父亲去世多年后,病中的母亲告诉我,父亲学拳术,是童年
时代的事情。
父亲所生活的姜家庄村,是个三县交会的偏僻所在地。父亲离开家乡后,先在
松树坪下煤窑,新中国成立后进城成了外贸局的工人。我母亲是城里人,父母结婚
后定居县城,我出生后,没有回姜家庄生活过。小时候,偶尔乘坐汽车回乡下,整
个村庄视汽车为稀罕物,全村人都来围观。他们没有见过世面,对城里来的人也充
满了好奇。
一次,我乘坐汽车回乡下,可能是风吹得头疼了,很难受。回到城里,奶奶告
诉我:“乡下,山风夹得人头疼!‘' 于是我决定再也不回乡下。奶奶到城里来和
我们住了八年,她以八十八岁高龄去世了,父亲要送奶奶回乡下,八岁的我哭着不
要回去。于是我没有跟父亲一起把奶奶送到乡下。
直到我考了学,要离开小城了,必须办所谓的户口,才到上会村喊了我高中的
好朋友赵永红作陪,又一次回了趟乡下。这次距我上次回去,又十多年的时间过去
了。
1995年父亲去世后,借埋在了城里,没有回老家惊动那里的土地。有几次深夜,
我梦见父亲到太原看病了,好长时间,家里没有他的消息。我惊诧:我怎么可以不
去找父亲呢?2008年,母亲去世了,我们兄弟把父亲的遗骸同母亲的一并合葬,送
回到生养了他的乡下。我便不再做遗失父亲的梦。
2008年回乡下埋葬父母,距我上次回去办户口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四年,我从一
个向外进学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而今回去,姜家庄不再有人来围观,村庄很
落寞,年轻人都走了,在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穷乡僻壤,那里是一点生机
都没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