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是这样偏僻的姜家庄,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冬天,人们没有地方可以去,
也没有事做,村里便从麻田聘请了师父,教年轻人习武。父亲是1927年出生的,那
么他正式学武术应该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或四十年代初。母亲说父亲和她说过,
师父住在村里,徒弟们家轮流管饭。
父亲应该是他那一拨年轻人里学得最好的,至少是一直坚持着,或者说到新中
国成立后是最好的。因为我没有听说过健在的村里人还有别人和他一起习过武。
他的一个习武的朋友,叫新成,是碾上村的。他们怎么结拜的朋友,我并不清
楚。每年正月,他的这个朋友都来我们家,不多说话,吃母亲做的饭,大家在一盘
炕上睡觉。有时候,父亲也请新成给他的徒弟们示范一些动作。但新成不张扬,稳
稳的,悄悄的。正月来住几天看看红火就回乡下了。
我和父亲仅仅学了一套徒手的、最基础的拳术。我从来没有想过学下去,也从
来没有上过场子。那时候,南街小学与我年纪相仿的一个叫“小晋生”的孩子,不
知道从哪里学了点武术,在县里表演过,身手不凡,在太行小城是小明星了。一日
中午,他和两个伙伴来找父亲,是慕名而来讨教武术的。父亲说了一些话,就让我
示范,我便把自己练的唯一的一套展示了一下。随后,大家客客气气地散了。我以
为小晋生要和父亲学武术了,结果小晋生此后就没有再来。
是不是小晋生没有看上我的身手,从而丧失了向父亲学习的愿望?我不知道。
我一生中向父亲学的家学,唯一的表演机会,是在一个同龄的太行少年面前。
父亲的麻田师父,去世得早,我是没有见过的。在麻田有父亲的一个师兄,名
字叫白蛋,是我们家的重要客人,父亲待白蛋自然是不一般。连白蛋的女婿、外孙,
都成了我们家的常客。
裴成龙,也是父亲的拳友,也是麻田习武的,不知道他们怎样排辈分。裴成龙
到县城中学教书了,一年,我的成绩不好,进不了补习班,是父亲托他的这个拳友
给我办进去的。
父亲一生好身体,好身手,从来不曾打针吃药。夏天光着膀子省衣裳,光脚板
走路省鞋。冬天可以光着膀子耍神鞭,光彩耀眼。夏天一早起来,不吃饭就上地了。
我们吃了上学了,母亲把锅里剩下的馇馇刮在一只海碗里,放在锅台边。半前晌父
亲回来,就是这一海碗半冷不热的玉米面馇馇。他似乎没有享受过生活,或者说这
就是他享受的生活。
父亲有工作,要上班,但是还要精心地耕种家里的地。他肩头的责任是很大的,
他的俭省也是出了名的。偶尔,父亲也会从墙角取出大刀或者双刀,到房后学校的
操场上练将起来。那是他的兴趣与挚爱。一次,他随单位的人到五台山旅游,在那
里照了一张相,他骑在马上,挥舞着一把刀。我一直觉得,父亲是有横刀立马的英
雄情结的。
热爱拳术的父亲说,学拳术不是为了行劫打人,而是自卫。我小学的时候,受
了同学欺负,父亲就骂我:“你就是一个‘家里孩儿’!”意思是只会在家里耍威
风,而到了外面受欺负没有抗争的能力。而按父亲的身体和武艺,他是有这种能力
的,却没有遗传给我。
有尚武精神与反暴能力的父亲,一般情况是很“蛮”的,但是他害不了人,也
不害人。我在北京读书了,带父亲来北京玩玩,在前门大街的一个工艺品商店,他
想要一个瓷的观音,别的都不要。我付了钱后,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瓷观音回了太
行。我不知道尚武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慈悲的观音,是不是他心里有观音信仰?他
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与他交流过。
“文革”开始武斗后,我刚刚出生。外公和父亲说:“你可不要去打人。”父
亲说:“有咱孩哩,我还去做甚哩!”这是病中的母亲向我回忆的。几近于文盲,
口头野蛮,性格暴烈,而有一身武艺的父亲,在“文革”最乱的派性斗争中,他参
加了“二五”,与“红总战”对立过,却从来没有打过人。这可能是基于本质上的
善良,也应该是因为有了我,父亲要为家庭负责,他把握住了自己,没有在武斗中
伤害过他的同事,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太行人。
父亲带的徒弟们在小城元宵节的夜里,却打了一次架。祸起赵玉生。那时候,
乡下的武术队都来,麻田的是梅拳,桐峪的是洪拳。父亲带的北街村的武术队,与
麻田是同门,自然要亲切得多。但赵玉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向洪拳叫板,梅拳
派的北街村青年和洪拳派的桐峪村青年在闹红火的街上打了起来。洪拳看着好看。
梅拳实战中更见功夫,所以梅拳都没有吃亏,只赵玉生受了点轻伤。那夜我正好没
有跟他们出去,所以没有亲历械斗。他们回到我家,说了半夜。时隔多年我恍惚记
得父亲说过,武术虽不是同门,但不比高下。打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他希望年轻
人不仅练功夫,更要修武德。
1995年,父亲六十八岁,被鼻咽癌击倒,永远地去了。那时正值盛夏,入殓的
时候为了防止腐烂把父亲结结实实地束在了塑料袋里。母亲去世前一再叮嘱,把父
亲运回乡下入葬,一定把塑料袋拿掉。2008年母亲去世,我们兄弟从借埋处挖出父
亲的遗骸,揭掉了塑料袋。在地下埋了十三年的父亲,重新回到我的面前,虽有些
干瘪,但他活着的模样我一眼就看得出。事先准备好的小棺材,因为尸体非常完整
而根本放不进去。我当即决定给父亲再买一口大的棺材,我不能委屈了活着的时候
已经委屈了一生的我的父亲。
有个亲戚发生疑问道:“谁家能买了一口棺材再买一口棺材?不好吧?”我说
:“挺好的,官越做越大,财越来越多,这是父亲给我们的福。让父亲依旧完整着
的遗骸陪母亲一起回乡下,这或许正是父亲十三年不腐烂的原因。”
父亲又占了一口全新的大棺材,我们兄弟把他和母亲一起送回到乡下,在爷爷
奶奶墓前,在大伯大娘墓旁,永远地安葬了我最亲的人,让他回到了他亲人的身边。
我将不能再见父亲,我也希望今生不再有机会挖开与他相见。即使不知道什么
年代,有人到那遥远的太行山乡村挖开了这坟墓,有的只是一堆白骨,没有人会辨
得出父亲活着的艰辛,没有人会看得见父亲活着时正月元宵夜万人瞩目下的风光。
我将不能再见父亲,可我怎么能忘记父亲活着时的辛苦和悲凉?怎么能忘记飞
舞在父亲裸身边上的神鞭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