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如树高了,就有喜鹊筑巢,村庄繁盛了,兢有猪狗,因为大山连绵,便有了
遍地荆棵。
荆棵贫贱,叶小,株矮,且枝权琐碎,既无树木之材,也无摇曳之姿,便不被
人惦念,兀自生长着就是了。
然而它也开花。开得米粒大小,隐忍无形,一点儿也没有花朵的样子。
要不是有蜜蜂,它差不多就被人彻底遗忘了。蜜蜂殷勤,竟日里在荆花的微粒
上采花粉,生生地酿出蜜来。因为“荆花蜜”名贵,有化淤止痰兼及养生的效用,
卑微的荆棵,才有了一個免予荒火和砍伐,贫贱却安妥地生存下去的理由。
是蜜蜂给了它尊严。
然而蜜蜂却背负上了一种沉重——荆花之微,意味着它的劳作之艰,上百次的
采撷才有一滴蜜生成,累死于花间,便是常有的事,颇有壮志未酬,赍志而殁的悲
壮意绪。但它们从来无悔,因为,一如圣诗总是唱给受难者,他们被人类感念,获
得了永生。
所以,蜜蜂虽小,却终生唱大歌,那是荆花给了它生命的底气。
日前去了一趟苏州的拙政园,得到了一個更深的体味:园中的每处景观,虽匠
心独运,构置精巧,但格局都显得小,只有从整体上综览,才看出大园的气象。盖
因景与景之间,一旦交融在一起,在相互映衬、相互依托、相互弥补之下,互为因
果,互为前提,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便有了天地间的大美。陪同的建筑学家说,
在大化之境中,其实每個“要素”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有没有整体意识,有没
有灵魂的统领。一旦融入整体的格局中,轻也是重的。
由此观之,荆棵之卑,蜜蜂之微,是无碍的,一旦它们走进了对方,一同呈现
价值,就都高贵了。
所以,古人说,即便是人,也要敬畏自然,不鄙万物。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
大地伦理、大地道德。即:在大地上,每束阳光都有照耀的理由,每一种生长都有
自适的风流。
荆花是有香味儿的,一种略带苦味的药香。白日里它专心地接受照耀,静心吸
纳,一到晚间它就尽情释放,满山遍野都有香气缭绕。那时,地面的热气暗自蒸发,
便香得浓郁,令人心浮躁。山里男女便欲望蓬勃,忘却日子的穷苦,都往对方的肉
里爱。
贫地反而崽多,道理就在这里了。
一如遍地广种必有收成,十里蒿草必有嘉卉,柴门里的泥崽,也有聪颖者脱颖
而出,走出山外,弄出一番不俗气象。所以,人杰未必是因为地灵,盖因不毛之地,
了无禁忌,能自由生长。也是因为,纤草不做大树的期许,不高看自己,没心理负
担,反而渐渐地长高了。
然而外人不这样看,总觉得那背后,一定有可圈可点的三二理由。
上大学的时候,因为自卑,总是躲避那些热闹的场合,众人意气风发的时候,
我总是沉默。这反而引起别人的注意,遇事逼着你谈看法。一如狄金森所说,我不
畏惧喋喋不休者,而畏惧那静静地待在一隅而始终沉默不语的人,因为他一开口,
就不凡。即便别人有期待,我还是依旧胆怯,脸色通红,含笑不语。竟有一個女生
主动示好,问其缘由,她说,你为人沉静,脸上有阳光,且唇红齿白。
女同学之间,总会有勃谿龃龉,所以,她每遇不平的时候,都要在我面前发泄
一番,寻求支持。我总是劝慰她,你要宽容以待,不要斤厅计较。她说,凭什么?
我说,当你能用“不凭什么”想问题的时候,你就会心平气顺,看到别人的好了。
她试着做了,果然心结消解,多了愉快,而且还有了很好的人际关系。她问我说,
你是从哪儿学得这么善解人意?我说,我从小就不被人关心、不被人理解,反而就
学会了关心人、理解人了。
她说,我不相信,一定跟你家乡的水土有关。
到了暑期,她便执意跟我回了老家。
那时,荆花已开得异常繁盛,蜜蜂也采撷得异常繁忙,她被深深吸引,在山野
上逡巡不止,乐而忘返。天黑下来的时候,翅翼收敛,但花香迷魂,她冲动地抱紧
了我,在我耳边喃喃低语,这個时候,我只想爱,不管不顾地爱。
我们吻得很深,地老天荒,来世今生,均幻化在荆花与蜜蜂之间,都想为对方
给予。
但是,当我的手,触到她的乳房的时候,弹性与坚挺,有金子一般的质地,不
由得想到,这样的贵重,非瘠薄山地所能孕育,属稀有之财,不到生命攸关时刻,
是不能轻易花销的。谦卑的本性,承受不得暴富,我止于吻。
回到庭院,她激情难平,眼生华光,双腮桃红,声音温柔。父母私下里对我说,
这個女子,有大美。
独处一室的时候,她对我说,今晚你就留下来吧,陪我。
我体恤她的似水柔情,与她和衣而卧。
炕还是那盘土炕,却多了一床用荨麻织成的凉席。荨麻多刺,直立在土地上的
时候,手一触及,便刺痛难忍。但剖出的篾条却柔韧,水浸之后,褪去芒刺,再编
织成席,就是很受用的床具了。躺在上面,虽沁凉如水,却感到了一丝辛酸,因为
我第一次发现,粗鄙的父母,无所用心的表情背后,居然有细腻之爱深深地潜伏着,
一经察觉,就重。
她说,我就说嘛,你家水土一定個别,你看,蜜蜂殷勤,荆花拂性,你自然多
情,懂得爱。
我说,也许。
她说,那你就开始爱我吧,我由你。
我知道她之所谓“爱”的含义,心中的不安便乘隙而生,婉言说道,你累了,
早点儿歇吧,属于我们的日子还多得是呢。
她说,不,我就要眼下。
我对她说,你看见我父母的房间没有,那盏灯还亮着。他们是在等我,我不回
去,灯会一直亮下去。
我回到父母的房间,对他们说,她说了,我很久才回来一趟,让我好好陪陪你
们。
父亲看了一眼母亲,说,这女子好,不仅有大美,还有大德!
后来,由于分配到不同的区域,相距遥远,而我们又没能力调动,便没有最终
走在一起。但是,虽然分离,却没有伤怨,有的是绵长的牵挂与惦念。
用她的话说,因为你保全了我,也就保全了你自己,在我心中,你依旧完整。
她的话,让我很受用,给了我一种做人的庄重。以致在一些人生的关口,我都
能给自己的来路保持尊严:山地人虽率性,但绝不放纵。
对她的思念,也化成了一种深厚的东西——对美好情感,始终有不疑的信念。
呃,开不败的荆花,永不停歇的蜜蜂!
虽大地如诗,涵养心灵,但生活有生活的逻辑,总有本心之外的一重重诱惑。
为了不迷失自我,需一刻也不能放松做人的警觉。所以,一路走来,我也有了一丝
生命的疲倦。但是,一如蜜蜂,是那种无怨无悔、不轻不贱的疲倦。便虽然薄霜涴
鬓,却依旧是唇红齿白。自己看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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