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村的暮色来得早,一如晨曦来得迟。均因大山耸立,使时空幽闭。
即便是陷在夜色中,也不掌灯火。那时照明的线路尚未拉到山里,仅靠一盏油
灯。煤油须钱,豆油须磨,獾油须猎,都是贵的,均让勤俭的山里人心中痛惜。在
庄户人眼里,一入夜,人就是闲的,也就是说说话,拉拉家常,熬熬时光,若再弄
得灯火通明,便有些不会过日子。索性就猫在夜色里。
秋冬时节,因为天冷,人们猫在土炕上。一炉煤,几把柴草,那土炕整夜都热
着,便诞生了一句俚语:“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瞎眯着。”一個“眯”字的背
后,是温暖、慵懒、知足和经济的日子。也因为此,不管是时势艰难,还是世道和
顺,山里人都能伸展自如。“隐忍”之下,苦、难、惊、恐,都不存在了。笛卡儿
说,我思故我在。换在山里,便是我忍故我在。一個山里的秀才,喜涂抹,画了一
只土龟,题款写着:我慢故我在。在他的意识里,缓慢,守成、寡欲,这些缺少思
变色彩的东西,恰恰成就了山里人的生活。
到了夏天,山风清爽,人们便普遍猫在庭院里,名目曰:纳凉。瓜棚豆架,蝶
蛾乱飞,玉米吐穗,猪狗无眠,都呈现着盎然的生机。如此节令,人自然也是不睡
的。庭院里,坐满了人。蒲席、杌凳、石头,甚至几捧青草,都是人们的坐具。有
的干脆就坐在土地上,还有的为了显得跟别人不同,竟坐在树杈上,垂下脚来晃动。
与白日里不同,坐在中心位置的,往往是女人,汉子们反倒蹲坐在角落里。婆
娘话多,自然要坐在好说话的地方。汉子们寡语低头抽烟袋,夜色中一明一暗地弄
出萤火。也是因为黑,他们抽得坦然,苦烟叶也抽得甜,烟气袅过来,明明是呛人
的味道,婆娘们闻了,竟也觉得是香的。就放任他们。男人不抽烟,还算什么男人?
黑夜给了婆娘们豁达的心情。
葫芦花乘夜色开得恣肆,暗香浮动,招蛾蝶尽来。放在素日,拈花惹蝶,一如
招猫逗狗,都是很不正经的生计,搁在眼下,就很正经了。没有蛾蝶做媒,上下忙
乱,哪有秋后的满架葫芦?男女们都默默地欣赏着,以为好。
栏里的羊们可劲儿地倒嚼(反刍),有节奏的声音反而使夜晚更寂静;柴狗们
把躁动捂在嘴里,化成温柔的呜哝,因为它们识趣,知道夜晚不适宜啸叫,既惊了
人,也吓坏了自己。只是鸡公偶尔叫一声,人的不眠,让它们对时序感到困惑。
这一切,都让婆娘们感到兴奋与惬意,她们悉数登场,话语稠密。
母亲说,一转眼,已经是三個崽儿的娘了,就是上边不允许,要是允许的话,
还想再生几個,猪羊满圈,儿女满堂,也不枉做回女人。
伯母说,你是好了疮疤忘了疼,每生养一個,都一如过了一次鬼门关,身子和
心坎都是悬着的。
母亲说,嘁,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把事情弄得那么玄乎。生第一次,是疼,
生第二次,是怕疼,生第三次的时候,连疼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就一如进了一次茅
厕,排了一次屎尿。
伯母说,你说得太粗糙,不过情景是对的。一如这日子——刚成家过日子的时
候,觉得这日子缺这少那,很是难挨;再往后,觉得难日子,只要挨一挨,也是能
过的;到了最后,已经习惯了,难在难中,反而不觉得难了。倒是好日子连续地来
了之后,心绪竟不稳了,总觉得像是假的。也许是咱山里人本性贫贱,苦在苦中,
才感到实在,才感到妥帖。
母亲说,你说得一点儿不假,日子过得太顺遂了,不但让人感到心虚,还让人
无事生非。就说这夫妻吧,过苦日子的时候,还能往一处算计,一如冷在野地里,
身子挨着身子,两個人都感到暖。一旦天天温饱了,身子却往远处跑,不是嫌弃,
就是吵闹,一如地闲了长草,人闲了就分心。真应了老辈人说的,乡下人心性浅,
可共患难,不可共厚福。尤其是男人,好在好中,反而不觉得好,总觉得在别处才
有更好。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猫了一眼在角落里的父亲,透出额外的意味。
父亲做着村里的支书,常接待外边来人。刚接待过一個下乡巡演《杜鹃山》的
剧团,对扮演柯湘的女演员很是惊羡,毫不遮掩地对人说,你看人家多美艳,拿自
家女人一作比,就只有一個字了:完。
婆娘们会心,就笑。起初还忍着,之后就乐翻了身膀。笑浪之中,父亲顿生尴
尬,很想发作一下,但想到自己支书的身份,矜持地欠了欠身,只是轻轻地咳喘了
一声。
夜风不知何故,突然就止了,婆娘们感到闷热,索性就光了身膀。其实光身膀
是山里妇人们的一個习性,只要生育过了,事情就没那么严重了。一如水流过了,
自然要露出石卵,地收过了,自然要秃。甚至还是有繁衍之功的女人的一种荣耀和
资格。男人的眼光也不躲闪,也不黏滞,坦然得一如不见裸。
伯母扫了一眼母亲,故作惊讶地说,他婶,你可真是皮实,都是三個崽儿的娘
了,奶子依然是肿,肿得没皮没脸。
母亲说,肿也没用的,不过两包土。
这里的含义,只有山里的人懂。山里人说,没过门的女人是金奶子,过了门的
女人是银奶子,开了产门的女人就是土奶子了。在他们眼里,再金贵的东西一旦实
用了,也就落草如泥。美只是预备着看的,是无用之用。所以,山里女人并不太看
重美丑,在无得无失之中,身心健壮。
伯母说,也是的,金银再贵重,也当不得饭吃,还不如土,能够长庄棵。
话说得入心,情感就融洽,虽夜色渐深,也不贪恋床,只觉得自己像永远醒着
的精怪,自得之下,不停地笑,笑得有些傻,一如幸福的模样。
话头就接着往下延续。
母亲说,就说咱山里的物产,譬如花椒。花椒耐旱,不挑水土,只要有一小块
土,就长很大一棵植株,山里的花椒树多,就是这個道理。花椒可也真的金贵,苞
皮壳作调料,素菜蔬也能弄出肉味,里面的籽粒可以榨油,可以做酱,香糊人的嘴。
可是这宝贝东西却生着怪脾气,满身芒刺,人一采摘,就扎你的手。咱山里女人的
手,为什么斑斑点点、粗粗拉拉,十有八九是它坐下的。
伯母说,你还不能怨它,它教人明白,得到好处,你一定得付出代价。你也知
道,你轻易地给人好处,往往不被珍惜,要不然怎么会有好心变成驴肝肺的说法。
给人恩惠,要慢些出手,要有尊严地给。这花椒身上的芒刺,就是它的尊严。这不
是要价,也不是要人家感恩,是让人明白,恩德的背后也是艰辛。
母亲说,还有那荨麻。为什么都管它叫蝎子草,因为它叶面油滑,叶背就是密
密麻麻的刺,人不小心触上,就疼得钻心,一如蝎子蜇。就是这样不招人待见的物
件,它秆上的皮却是最好的麻。可以纳鞋底,缝口袋,织睡具。也多亏了它,即便
是咱山路鞋费,也不担心鞋缺。这叫什么,叫看人看事,不能看表面,一如牛粪蛋
再光鲜,却不是药丸,臭椿树再高挺,喜鹊也绝不会去筑窝,因为它味道难闻。
伯母说,就说咱这里特有的磨盘柿,通红的软柿子总是长在树顶上,即便是借
了夹竿,也难以够到。嘴馋的人以为它终究会熟透了自己掉下来,就仰望着在树底
下等。等来等去,也不见它掉,以为还需些时日,就抬腿远去。可一转眼的工夫,
它竟掉下来了,碎在泥里。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得与不得,成与不成,大多都不在
于前面你费了多少力气,在于你有没有最后的那一点点耐心。
说到好像无话可说了,婆娘们静了一阵子。伯母突然打破了平静,说,咱说得
这么热闹,怎不见他小婶子来?母亲说,你这是明知故问——她开的私药铺予,净
卖假药,且多卖给亲戚里道。亲情是一张纸,都碍着面子,也就不好意思戳穿她。
但人心究竟不是铁,即便是有了殷实日子,她心里也是虚的,没了清明坦然的心情。
既然没了清明坦然的心情,她哪儿还会清明坦然地坐在这里。伯母说,看来人还是
本分一点儿好,不单为别人,更为自己。
夜实在是深了,父亲不得不又咳喘了一声,说,都说婆娘是夜的眼,一点儿都
不假。白天迷糊,晚上清醒,好像天下的道理你们都懂。不过还是早点儿歇吧,究
竟是白天的清醒更有用。
这是变相的夸赞,让婆娘们很受用。她们说,你知道就好,省得你天一亮了,
就不知道自己点的是几钱几两油的灯。
父亲说,别给鼻子就上脸,其实你们的那点儿清醒。还不是因为有一座座的大
山——满山遍野到处都长着道理,你不用去问书本,也不用去问旁人,只要不傻不
呆,总会有几分明白。
父亲的话点到了实处,婆娘们心虚了一下,暗色之下,也能看到脸上的羞红。
都几個崽儿的娘了,还有女儿一样的羞,这一点很让他感动,他觉得,对岁月中的
婆娘,他还是爱的。
起身的时候,突然看到几只萤火虫低低高高地飞过来,给了夜色一個充分的证
明。婆娘们也心有感动,对父亲说,其实这人有时还真不如鸡虫,你看这萤火虫,
在暗夜里走路,自己就带着一盏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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