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谓隙地,是空闲之地,是耕地之外,不被看重的荒疏或废弃之土。隙地之上,
不做“正经”的种植和多余的期许,却生长独异的秉性,一如小镜不上妆台,却也
照见容颜,修整额面,趋于净美。
其中故事也多,择其隽永者而叙之。
祖父过世之后,他留下的那群羊,须遴选一個继任的主人。不出三日,那人就
选定了,是村西的一個光棍儿,大号叫李立广。一如他这個人,从一生下来,就很
边缘,他的大名也是被淹没的,人们只知道他叫广儿。无论长幼,无论老少,都广
儿广儿地叫,好像他是公儿子一般。他均答应得脆断,无计较之心。便更被人漠视
:见了他才想到有这么一個人,背过脸去,就把他忘了。然而他实在,即便被人漠
视着,上工的时候,也不知耍奸偷懒,耕、耪、锄、种,精细不苟,好像身后有多
少双眼睛盯看,从不糊弄。他便比别人疲累,后背上的汗碱也洇得比别人阔大。这
一点,也是被做支书的父亲猛然间想到的,他对支部一班人说:羊就交给广儿吧,
他连庄棵都不糊弄,就更不会糊弄羊。大家居然都同意,直让人生出感慨:还是做
老实人好,即便素日里被视而不见,关键的时候,立刻就见了。
广儿因为年轻,侍弄羊的时候,并不费力气。也是因为老羊倌调教得好,羊驯
顺,懂时序,知深浅,也认识路,即便是换了主人,也依旧是找得见好草,经得起
风雨,膘肥体壮,勤勉繁衍,队伍壮大。广儿被赞许的时候,嘿嘿傻笑,头反而放
得更低。在他看来,好光景全是因为前人留下了一份好基业,至于自己,不过是顺
势栽下了几株好庄棵而已。
也是因为年轻,多余的力气让他心痒;也是因为不糊弄庄棵,即便是远离田埂,
也作庄棵之想。他有一颗种植之心,感到满山遍野到处都是好土,处处都可以种些
什么。因此,他左肩挎着干粮袋,右肩挎着种子袋,在山路上行走,其肖像,与祖
父大有不同。
在山根的水处,他用荆棵插了一個棚架,植了一架葡萄。三二年身起,满藤满
蔓,都是沉甸甸的葡萄。摘下之后,送到队部,对父亲说,让大家来甜甜嘴。父亲
说,是你自己卖下的辛苦,还是甜你自己吧。他说,我光棍儿一条,留那么多葡萄
干吗,独自甜来,反而伤心。有個贪人,不满足于与人分享的甜,索性背着荆篓径
直去采,以期独占自享。遇到广儿的阻拦,他说,既然你种了就是送给大家吃的,
干吗还拦阻呢?我自己动手,既称了你的心,还免了你“送”的那一份辛劳,你应
该是乐的。广儿说,我的一送,是公,你的一来,是私,这里的性质不同。
他在山脚的荫处,种了一排排的黄瓜,且春、夏、秋三季的品种兼而有之。他
的用意是要让果实结得长久,依时序源源不断地惠及路人。果实一茬一茬地结,却
一茬一茬地空,即便是有大量数的收成,轮到他自己时,却已是收成之尾。有人笑
他傻,不经事故,说,常言道,无利不起早,无入就无出,你凭空就出了,你图個
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图,就图個乐意。你看,从这里路过的,是赶山的、拉脚
的、谋生计的、种庄棵的,全是辛劳之人,他们走得口渴,正遇上一些水瓜果,是
不是立刻就有了一份喜乐?我得到的是喜乐之上的喜乐,你看,我是不是就比别人
得到的多?再说,最让人感念的常常是那些傻子,忒精鬼的人反而让人躲闪,多得
之后,未必就是舒坦,一如羊吃得太饱,一准会得病,挤挤撞撞的争抢之后,一准
会发蔫。
在山顶的不毛之地,广儿垦荒,种下蔓菁。此地的蔓菁叫地萝卜,個小,耐旱,
不挑风水,能顽强地生长。因此,它不欺哄种子,只要种子下地,就有收获。也因
为此,它水分少,纤维多,味道苦涩,稀罕它的人不多。但是,它的短处,正是它
的长处,放在菜缸里腌渍,无论放置多久,也不腐臭,且越是腌渍得久,越是清凌
光鲜,好像在盐水里它也能生长。在无别的菜蔬烧制的时候,把它捞上来,辣椒油
泼之,便可下饭,且能开胃口,让人吃得多。更要紧的是,遇到荒年,粮食断档,
以它当饭,也能给人以饱。也是因为它的随意品性,再无手艺的婆娘,也能腌渍得
好,便让她们看到了不稀罕中的稀罕,便动员男人,也自己动手,在房前屋后、路
边坡头,在所能利用的隙地之上,广种蔓菁,给荒年储备,给不时之需存蓄。无意
之中,广儿开了风气,有了羊倌之上的价值,被人尊重了。
但广儿从不滥用这份尊重,即便是父亲动员他当個村民委员,也被他婉拒。他
说,我不过一個放羊的,多余的一点儿本事,也就是种种隙地,说我是好人还可以,
说我是能人就差了。他还说,马大有人骑,狗大可入席,可这人一大了,可就不知
道供在哪儿好了——供在庙里,他是肉眼凡胎,供入祖坟,他又还多着一口气。你
还是把我搁在旁处为好,矮着心性,我能找到自己。父亲说,你真是赖狗扶不上墙,
麻绳提不起软豆腐。他细细一笑,支书,你说得好,我爱听,我赖着,软着,你省
心,我也不费力气。
都以为不稀罕尊重的人,就再也得不到尊重了,日后,广儿却出人意料地做了
一件让人不得不更为尊重的事情。
前几年,村里有一個暴发户,钱多了之后,在外边养了小,便对婆娘厌弃,常
欢悦于外,旬月不归。即便归来,必裹以酒气,对婆娘大打出手。父亲虽为支书,
虽也心中不平,但总觉得那是人家的私事,若出面干预,一遇尴尬,就不能退身了。
其实,有钱人混横,不尿小吏,父亲心中胆怯,怕失面子。
在又一個大打出手的夜晚,在妇人锐利的哭号声中,广儿出现在那人的厅堂。
把瘫倒在碎器物中的女人扶上座位。替她揩净了颜面上的血迹,对那個男人说,好
男人不打女人,好女人不打宠物,你既然不管不顾地打,就说明你不但不好,还恶。
恶人再有钱,也只能买個好棺材,棺材之上,也不会有人给你打经幡,这一点,你
应该懂。
那人一愣,接着就啸叫,哪個婆娘的裤腿没扎紧,流下来你一個私生货色!
广儿一笑,说,你是欺负我没爹娘,埋汰我。但人可埋汰,天良不可埋汰,雷
公可是一直就醒着。
那人说,天公再圣明,也不管私事,一如裤兜子抹黄酱,不是屎也是屎,私事
就是这种说不清楚的事。所以,我尽管打,打到什么时候,外人也拿我没办法。
广儿又是一笑,说,你说得对,不过,你还是不够爷们,够爷们,你就往深处
打狠处打,打折,打残。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旦打折,打残,就会被法办,你那娇贵的相好,就会卷起你的那些钱财理
直气壮地去嫁個好人家。她享用着你的好,还不念你的好,你信不信?
恶人的气焰立刻就暗淡下来,说,我也不想这样,跟她说过多少次了,既然过
不到一起了,就好离好散吧,可她总是执意纠缠,一路下来,情分就光了,只剩下
烦。
广儿点点头,笑着转向女人,说,你也是的,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看光
景料理日子,譬如这男人,他要是稀罕你,即便他是穷的,你过的也是有钱人的日
子;他要是不稀罕你,再有钱,你的日子也是穷的。你都穷得这般光景了,还留恋
他什么,离了吧。
女人一愣,说,也想过跟他离,可跟了他这么多年,整個人都被他用糙劲了,
还有哪個男人能要?一如好堰田遭逢了泥石流,不成地块了,还有哪個庄户人能稀
罕种呢?
你这就错了。广儿说,好的庄户人,从来就不挑剔土地,不管是沙地、壤地、
整地、碎地、山地、平地,还是荒地、隙地,他们都毫不嫌弃地种。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是地,只要能承受种子,都能长出庄棵,都能结出果穗。譬如你吧,如果没有
你的精干,你男人能富到今天这個地步?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许多男人都暗自
稀罕。譬如我吧,做梦都想娶你这样的媳妇。我光棍这么多年,比谁的心都急,你
要是今天跟他离了,过不了三天,我就会托人来提亲,不信你就试试看。
妇人凄楚的脸上忍不住地露出了笑容,那個男人也不阴不阳地笑了,说,我说
你怎么敢夜闯豪门,原来你别有用心。
广儿适时地退出那人的厅堂,听到那人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我家的一块好田地,
你想来种,你配吗?门儿都没有!
他耸肩一笑,心里说,不关配不配的问题,是关做人的问题,一如我种了那么
多的隙地,结了那么多的果,是为了自己吗?与我作比,你真穷!再说,管别人的
闲事,也一如种植隙地,收就收了,荒就荒了,无刻意的悲喜。
那家的战火果然平息,近于破裂的家庭终究得以维系。虽然其中也有无声的波
折和苦乐,依山里人的观念,团圆着,总是好。
那個有钱人也不忘记这种好,通过自己的关系给广儿张罗了一门亲事。虽然是
一個拖油瓶的寡妇,广儿也满脸喜色。他由己及人,心中豁达——既然自己在隙地
上的播种,是为了惠及别人,别人送来的果实,自己也应该安享。从善处说来,施
恩与承恩,都是一样的,都会让人亲密。也是这個原因,那個有钱人,还出资帮他
办了一场很像样的婚宴。广儿既不拒绝,也不言谢,在他看来,经过了那個不平静
的夜晚,花那個人的钱与花自己的钱,其实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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