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如有痛苦的地方就有呻吟,有疲累的地方就有歌声,古风流长、人情摇曳的
山村,自然就有自已的戏剧。
故乡的戏剧,雅训的名号叫“京西梆子”,本地人的称呼则是“山梆子”。
山梆子一说,更接近品性,便被叫得普遍。山里人率真、耿直,戏曲的腔调就
纵情、高亢。唱段一起,就弄高声,好像把整個人都狠狠地甩出去,撞到山壁才往
回折,然后再哼哼唧唧。哼唉的背后,是回味无穷的人生快乐。
山里的戏场多在传统的节日,大戏则放到春节。腊月热场,初一开锣,整個正
月就唱得绵密连台。锣、鼓、梆、琴整日里吵得焦脆,人心也就热燥难耐,都想倾
诉,都想登台,上不去台面的,也冲着山岚自吼,歪腔歪调,也自美,也痛快。
唱山梆子,多在村庙里的大戏台上。台眉上挂着长长的大红绫绸;台帮上镶着
灿黄灿黄的雕纹楠木。戏未开锣,就觉得红火,就觉得富贵,就吊高了心气。对山
里人来说,年节若没有梆子戏,就觉得过得窝囊憋屈。便形成了一個生活信念:宁
可穷了地窨子,也不能穷了戏台子。
唱连台戏的人,就是村里人自己。戏里有生、旦、净、丑,村里有老、少、男、
女;还犯得着请外人么?就投入自己,就兴奋自己。
对唱戏最上心的,自然是妙龄男女。山里入本来就长得清秀,若再施些個粉黛
釉彩,着一袭戏装,在戏台上一走,就好看得要死,就惹台下的男女倾慕。于是,
村里的青年男女,都会唱一些個段子,都会走一场两场的步子,唱连台戏时,就都
要争個扮相子。还有,素日里,老人们对自己的儿女看得极严,倾慕的男女若凑到
一起,就很费些個周折。而唱戏的时候,人群熙攘,闹热如沸,老人们自己已沉浸
其中了,就忘了别有觊觎的儿女,彼此倾慕的,就顺势聚在一起。由此看出,戏剧
的本质,是给被禁锢的心灵,予以伸展的自由。
五叔是唱小生的尖子,与他搭对的,正是与他痴恋着的刘玉芝。初二晚上,五
叔和玉芝唱“哭郿子”《寻夫记》。其中,玉芝有长长的一段大哭腔——一更的一
点月牙儿高,寻夫佳人泪花儿飘;盼夫盼到年关到,见一见我儿的父哇(哎咳哎咳
哟哟哟),不枉走一遭,不枉走一遭。
二更的二点月影儿明,寻夫佳人泪珠儿盈;身靠寒衣当被褥,一阵阵北风儿吹
哇(哎咳哎咳哟哟哟),天气冷似冰,天气令似冰。
三更的三点月影儿残,寻夫佳人泪道儿涟;乡路黑斜身子软,孤苦一人远狗吠
哇(哎咳哎咳哟哟哟),身世可怜,身世可怜玉芝唱着唱着,想到素日里与五叔聚
会之难,便酸水浸了心肝,涕泪便汹涌遮面,一念二叹三咳咳,把個寻夫的寡女唱
真切了,惹得台下老少便呜哇成一片。
戏自然要演到团聚,五叔在幕后已被玉芝“哭”得泪眼婆娑了,上场时,就依
然真情荡漾,便与角中的玉芝死命地抱在一起,成一团浑然的抽搐。
台下,玉芝的爹顿觉出個中滋味儿,便吼,個孽畜,演戏就演戏,还娘的真抱
噻!
台下便有些乱。台上的司鼓就急了,冲玉芝爹呵斥道,你捣的是哪门子蛋呢,
再不住嘴,就把你轰出去噻!
玉芝爹便矮了身子,将头扎在人群中,半羞半恼,也恨也怨,暗骂道,娘的,
最能乱性的,就是这酸倒牙的戏了!
戏虽散场,玉芝和五叔的爱情却爆发得不可收拾。两人已顾不得老人的感受j
拼命地跑到村西的谷场,将身子双双地扔到谷秸之上。不久,那一個松软的、大大
的谷秸垛,便簌簌地坍下去了……
由此看出,生活孕育了戏剧,戏剧推进了生活。并且,由于生活的难与苦,使
无能力改变现实的这群人,更愿意在戏里生存。
一如糖甜到深处就感到酸,山梆子唱到酣处自然就感到了缺陷。它最明显的缺
陷就是硬。缺少跌宕与委婉,振聋发聩有余,余音绕梁、耐人回味不足。也不迁就
嗓子,吼过几场之后,就嘶哑,使人感到遗憾,快乐尽管快乐吧,为什么还附以苦?
幸运的是,这里比邻河北省涿州,那里行世的戏剧叫河北梆子,是全国闻名的
剧种。它的唱腔,既高亢响亮,又哀婉悠长,种种的好处,耳朵是听得出的。村里
的有心人就常到涿州去看戏,一是享受,二就是偷——偷一些调门,回来嫁接。有
心人中有個更有心的,叫李成存,因为他看上了一個唱青衣的角儿,柳棉桃。柳棉
桃主演的《大登殿》、《秦香莲》他都耳熟能详,且每個唱段他都能接着茬口唱下
去,便把韵味带回村里。
因为是常客,柳棉桃也认识他,戏外相遇,忍不住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让
李成存失魂落魄,回到村里连续几天都窝在炕上。
一如乱世只有刀剑,唯有盛世才有琴弦。内乱开始,梨园封闭,柳棉桃也因出
身不好,被戴上“反动戏子”的帽子在大街上游斗。竟至有一天被心理阴暗的造反
派架到高凳的高处,玩“坐飞机”的把戏。斗得性起,踹翻了板凳,她跌了下来。
跌得颜面出血,一条腿也折了。李成存冲进人群,把她抱起来,一直抱回村里,把
她“藏”在家里。
柳棉桃的不幸,正是山村之幸——虽然村里的戏场也被叫停,但村里的干部朴
实厚道,既不上纲上线,也并不阻止生活中的唱。村里戏迷就纷纷前来,听她唱念,
并心仪为师,谦恭地学下来。渐渐的,山梆子的硬,得以软化,愈加好唱、好听。
柳棉桃一早一晚都要在崖畔上练嗓。一如是溪水就自然要流淌,是花朵就自然
要开放,练着练着,她收束不住内心的冲动,整段地唱起来。山村静寂,山风清越,
她的唱腔就显得格外妖娆。村里人说,到底是专业剧团的,开口就是一個清亮,能
把心中的疙瘩唱舒展了。便把她的唱,当做日子的一部分,如果哪一天没有听到,
就一如好菜蔬里没有放盐,寡淡得难以下咽。
伤愈之后,人们不忍她走,认为她本来就应该属于这個村子,不然怎么会一個
陌生的山外人,一走进这里,就在心窝子里留下感情的根须了呢?便撺掇李成存有
個动作,把一颗游走的树,栽在山里,使其繁花满树,悦人眼目。
村里人的愿望,增添了李成存的勇气,他向柳棉桃表达了心意。好像柳棉桃是
一扇门,就是预备着被推的,她居然就接受了。倒弄得李成存有些不好意思,说,
我这是不是有点儿趁人之危?柳棉桃说,成存你可别这么说,你也知道,涿州那地
界正乱着,已无我的容身之地,戏已然是唱不下去了。再说,戏唱得再好,终究不
是日子。戏是听的,而日子是过的,对女人来说,有日子可过,才是她的人生幸运,
所以,我柳棉桃还得谢谢你。李成存慌乱地说,不,不,你这是给了我李成存一份
大恩德,容我日后慢慢报答。
李成存的报答,是把她当成墙上的画、台上的角儿,供起来。但是,越是不让
她操持家务,她越是缝缝补补、浆浆洗洗——所有的粗活,她都样样动手。直至把
一双用来抖兰花指的纤纤妙手,弄得跟山里的婆娘一样粗糙多皱。越是不让她蒙受
生养之累,以保持身段,她越是恪守妇道,延续香火,一连给他生了三個儿子。以
至于身膀肥大,抬手投足间,与村妇无异。
李成存痛惜不已,说,是我害了你。
柳棉桃说,既然是生活,就要进入角色——我粗了手,却精细了日子,我臃肿
了身子,却清爽妥帖了本心。戏究竟是戏,不能拿戏里的架势表演生活,你一旦不
能分辨戏和日子,就不快乐了。
李成存感到,多亏了她是演戏的出身,戏文的教化,戏韵的濡染,使柳棉桃内
心温柔,更懂事理,更热爱生活,也更像個女人。因为敬重她这個人,他更加敬重
戏,酝酿着,一旦时运改变,他一定为戏做点儿什么。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李成存反而内心不平,满面愁容。因为唱戏须闲,养戏须
钱,虽立下誓言,但他眼下的境况只有一個字:穷。
一如是柳就绿,是桃花就红,此时的柳棉桃一听到胡琴声,身膀就动,随口就
唱出戏段,且板眼依旧方正,不改当初的好。
一個好字,让李成存作出了决断,他对柳棉桃说,邻村在挖煤,我要去走窑。
柳棉桃一愣,说,当矿工的都是一些青壮,然而你已然老了。
李成存说,但是钱可不管老幼,只须挣。
柳棉桃自然知道他挣钱的用意,但若执意反对,会伤了男人的尊严。伤了男人
的尊严,也就伤了自己的脸面,因为他们两個的缘分是来自戏,戏的背后能让她真
切地感受到一样东西:爱。
李成存的辛苦钱,让柳棉桃更感到戏曲之重。不仅竭力调理声腔、修炼身段,
苦苦找回昔日的自己,还延续自我——在村里组建了一個团队,担纲排练,废寝忘
食,日日精进,颇弄出一些声名,竟至走上了全县地方戏的调演舞台,得以一展风
采。
演出那天,李成存就坐在一個能被柳棉桃看见的位置,心里既抱着往日在涿州
时那样的原始期待,也渴望着能找到自己价值的最后证明。
他很紧张。
柳棉桃登台之后,从容唱念,如入无人之境。身段妙然如初,唱功炉火纯青,
把戏场的气氛弄震惊了。震惊之中,李成存彻底放松了,回归到了一個纯粹的观众。
柳棉桃把陷落之痛和新生之喜匝入唱腔,声声慢,声声也激越,西风烈,西风也祥
和,一如戏与生活。加之京西梆子的高亢与河北梆子的哀婉无缝隙的融合,戏一出
口,也新奇,也熟悉,一如既可回归,也可远望,大美无痕,却处处入心,使观众
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动。便全场鼎沸,金奖披身。
当奖杯和鲜花盈满于怀的时候,柳棉桃看了一眼李成存的位置,人却不见了。
这时,李成存正走在县城的矮桥之上,望着桥下无声的河水,他忍不住号啕大
哭。因为大恩报过,他的心彻底空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