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祖父说,村南的那座石桥,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我祖父的祖父也说不清它的
来历。
那年兴修水利,上边来人围着它转了一圈,对陪同他的支书——我的父亲说,
这桥已老化得成了一個隐患,炸掉它,修一座新的。
父亲说,咱们且慢,还是征询一下村里的人吧。
一旦征询,那桥就再也不能炸了。
人们说,这桥能立到今天,说明老天爷的生辰册子上,已经写上了它的名字,
作为地上的人,你哪有资格钩去?执意要勾,是要遭天谴的。
人们又说,有了这個村子,就有了这座桥,这是谁都知道的。如果这村子是一
個身体,这桥就是这身体上的一個部件,一如人,手脚齐全着,才活得健旺,一旦
有了缺少,他就残疾了。一说到残疾,人们的心立刻就不平起来,因为一個大山里
的弹丸小村,毕竟贫穷,毕竟偏僻,多的是近亲联姻,崽里边,便多有残疾。所以,
他们对“残疾”一词,有一种本能的痛恨。
议到最后,干部群众都把目光集中到祖父身上。因为他是建国前的老党员,有
话语重量。
祖父说,我放了一辈子羊,每天都赶着羊从它身上过。我昨天问了问我的这些
羊,人家要炸石桥了,你们同意不同意呢?这些羊咩咩地叫成一片,都哭了。为什
么呢?羊的记性赖,一旦把桥炸了,它们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桥的事提醒了村里的老人,从此之后,他们对村里的老物件就变得格外上心了。
譬如那盘老石碾。虽然吃上了大米白面,早已搁置不用了,但依旧要保留在原
处,不许拆除。因为它见证着丰年之乐、饥饿之痛,让村里人更珍惜日子。
譬如村东的那棵老柳树。虽已老得只剩下躯干和几处芽腋,但依旧是不能砍。
因为它上面曾挂过用铸铁做成的钟。钟声一响,村里人蜂拥而出,聚众抗敌,相约
出工,战斗与生产,留下许多故事。也是因为,出行归来,第一眼望到的就是它的
枝柯,一旦望到,就有了到家的感觉。
譬如村西那口老井。虽已在另处开凿了一口深井,让管道入户,不再到老井那
里汲水了,但依旧是井栏洁净,不染纤尘。不仅因为它是曾经的生命源泉,也是因
为它让人心安妥——无论雨水丰沛,还是连年久旱,井里的水位总是保持在一個固
定位置,不溢,不涸,给人以天启,让人们有了一种生活信念,面对富与贫,有了
从容淡定、不浮不躁的心境。
这些理由,都是老人们绘声绘色、有滋有味的言说,在年轻人那里,并没有相
应的感觉,认为人一老就守旧了,是可笑的,便主张废旧立新,让村子有個新面貌。
但老人们是一群认死理的人,即便是言之凿凿,总也不能说服他们,便只好依从。
进入中年之后,对故乡的回忆突然就占了大部分的心思,而每一忆及,首先进
入思绪的,竟总是那座石桥、那盘石碾、那棵老柳树和那口古井。如果没有它们的
支撑,整個记忆就很难展开,就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乡愁,以致忧郁无眠。
这是为什么呢?
后来我读到了友人彭程的一篇名为《树诔》的散文,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其中的
道理。他写一次回家省亲,发现村口的一棵老绒花树被人砍了,突然就生出一种莫
名其妙的忧伤,觉得砍掉的不仅仅是一颗生物意义上的树,而是砍断了对故乡记忆
的链条。原来在感情的深处,这棵老树不只是一棵树,而是故乡的标志,是故乡的
象征。他于是发出很深的感慨:这棵老树是我的一個亲人,是亲情的一部分;这样
一個连着我根脉的亲人已失去了,故乡的梦也就残损了,故乡也就不成其为故乡了。
现在看来,人不到一定的年龄,便不知道家乡土地上那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的
含义。人生渐老,方知是非、方知深浅、方知痛痒,是岁月深处的道理。在老人们
的眼里,故乡不仅是生养休憩之地,还关乎心灵,是人的精神家园。因此,老人们
对乡关处处,都是怜惜的,他们既是传承者,也是坚守者,故乡因他们而完满,而
厚,而存留致远。换句话说,老物件和老人,都是故乡的地标,一如几何代数里的
横竖轴,有二者立在那里,村庄里的每一個人,特别是漂流四海的游子,才能准确
地找到自己的生命位置。
故乡无言,而老人们有口碑——在异地生活久了,再回望故乡,我真切地感受
到,还多亏了这些老人,正是他们对故乡意义、故乡伦理最在场、最深情的阐释,
才使故乡的血液化成了后人的脉搏,对他们的人格形成和人生走向,产生了绵长而
深刻的影响。
譬如雨后的山林,会猝生一种锅盖大的蘑菇,雪白水嫩,让人惊异。但是,惊
异之余,不能叫,也不能手忙脚乱地上前掘取。因为,只要一叫,一弄出声响,它
会迅速抽缩,直到无形。为此,老人们给它取了一個很形象的名字:“马跑”。祖
父曾对我嘱咐道:你一旦遇到“马跑”,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悄悄地靠近它,看
准了它的根须,一下子拧断,这之后,不管是叫,还是跳,它都会完整地待在那里,
任你拿回家去,煎、炒、烹、煮,弄一桌子好饭炊。当美味嚼在嘴里的时候,你应
该思忖一下其中的道理——每有意外所得,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你应该心沉气静,
看准了再去消受,不然的话,煮熟了的鸭子也会飞掉,捧到手心的油脂也会从指缝
里漏掉。祖父的道理是实在道理,“马跑”的故事也并不神秘一待我学了园艺专业
之后,知道所谓“马跑”,不过是松树菌的一种,习性中对声波尤为敏感,更忌惮
的是人声的喧哗。所以,山林不语,正是它的好处,奇珍嘉卉不被惊扰,可自由生
长。
譬如深山的阴处有一种植物,叫山海棠。即便是生在僻处,无人观赏,可它依
旧是一丝不苟地向上挺拔了枝叶,开出鲜艳欲滴的花朵。我很是不解,曾对祖父说,
它真是不懂人间世故,既然开在深山无人识,便大可以养养精神、偷偷懒,没必要
下多余的工夫。祖父瞪了我一眼,说,你究竟是太年轻,看重功名,内心浮躁,不
知人间真相。在山海棠那里,它只按自己的心性而活,生为花朵,就要往好里开,
至于能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夸奖,它从来都不会去想。可是,一旦有人走到它跟前,
它的俊相就会烫了这人的眼睛,从心底里生出敬意。这叫什么?这才叫自尊自重。
祖父又说,在我的几房儿媳妇中,你知道我最看重谁?是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家最
穷,屋里只有一盘土炕、两只矮柜。可是你一进到她的屋里,就再也不敢造次了。
炕上的几床土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矮柜上的家什放得规规矩矩,脚下的石板地擦
得光光亮亮,穷着,却穷得清清爽爽。如果你脚上有土,都不好意思迈进去,得在
门槛蹭一蹭;如果你嘴里有口老痰,绝不敢像在别人家那样随口就吐了,得忍到出
了她家的门庭。在你伯母那里,会让你感到,穷得清爽,就贵了,就没人敢轻贱。
再譬如故乡的旱。那时的光景不堪回首,十年就有九旱。要春种的时候,天上
连一片云絮都没有,土地龟裂,举步蒙尘。此番情景,种子下到地里,就意味着一
個“死”字。然而村里人依旧把种子播进土里,起早贪黑、汗流浃背,无怨无悔。
面对这种近乎徒劳的勤勉,我等后生啧有烦言,深以为蠢。做支书的父亲说,这是
祖宗留下的规矩,后人哪儿敢违背?因为老辈人说,下不下雨是老天的事,撒不撒
种是人的事——命运如何,在天,尽不尽本分,在人。只要人尽了本分,不管结局
如何,人都可以问心无愧了。常说的天地良心,就是这個意思。后来的世事,让我
感到,这种“本分”之说,的确有它的动人之处。干旱之时,如果不下种,即便是
有后来的漫天甘霖,也不会长出庄稼;一如绝望中如果不心存希望,也就只剩下了
虚妄。
回溯种种,不禁感到,故乡的伟大,正在于它那贫瘠的土壤上,不仅生长出足
可以活命的大豆、小米和高粱,而且还供奉出了足可以抗拒外界诱惑而不迷失自我
的大地道德。康德说,我心中最敬畏的是两样东西:天上的星辰、大地上的道德律
——他立论的基础,或许就在这里了。
反省一己人生,我很自信地说,有什么样的故乡,就会走出什么样的人。我之
所以能在红尘遮眼、欲望乱神的情境之下,还恪守本真,不患得患失,一直本分周
正地做人,正是故乡伦理的滋润,使我内心充盈,从容淡定。
因此,故乡对人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是一個人心智、情感、人性和伦理观念形
成的起点,是立人的基础。一如大树没有茁健的根须就会倾覆,大楼没有牢固的根
基就会倒塌。有了可靠的基础,任风吹雨打,沧桑变幻,内心的价值取向和做人骨
架,是不会被撼动的。所以,对故乡的思念与回忆,并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不忘来
路,更好地迎新。
这個世界虽然已经全球化了,但开放的前提,恰恰是对心灵圣地的坚守与回归。
四海弦歌息止时,游子心中会油然升起一声深情的呼唤:哦,故乡永在!
2010年10月6 日——2011年7 月16日
于北京昊天塔下石板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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