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一个居住在半山坡上的人家。门前一个平台,平台边上垒着一行石凳、石
条。人坐在这石头上,面向南对着的是家门口,扭过头向北则临着山坡下的一条沟
河。沟河里长年有水,只是从秋季开始水就大量减少。冬天就更小,在河床中间细
细的一溜,弯弯曲曲的在乱石间忽明忽暗。人们为了方便,在河床上隔一段砌出一
个矮矮的石坝。夏天河水涨大时这坝无所谓,哗哗流淌,几丈宽的水面从上面就漫
过去了。水小的时候坝的作用就显示出来,造成一个个集聚的水洼水潭。
绕到房子后边向上望,是连绵向上越来越陡峭的坡地,到了最高处全变成了石
质的山峰和崖壁。顺着坡地向上走走,不用几步回头望,就可以看到这户人家院子
里的全部情况。
现在请我们的主人公出场。她是一位中年的容貌不漂亮的女子。初次见她,根
本没有在意,甚至有轻视的心绪。后来随着对她的接触和了解,她就像埋在我心里
的一颗种子,发酵、出芽、生根,由单纯而丰满。多次拿她和城里许多算得上高贵
美丽的女人作对比,和我自己作对比,现在她已经成为我眼中一棵美丽的枫树,挺
拔,俊逸,华美高贵。
我把她的事迹说出来,你也可能不会产生像我一样的感觉,甚至可能会笑话我
小题大做。但是我仍然要请你认识她,你看,她正好走出门来了,挑着一担大粪,
脚蹬破旧了的平底帆布鞋,宽大的裤腿,加上肩上压着的重担,从后面看她个子似
乎比平时更低,步跨得不大,速度却很快,出门向东拐上一个撅嘴急弯儿,就是她
家的一块茄子地。山地,地块儿很小,她家共有三亩多一点的地,大多都像这样的,
或半坡或山角,七零八落,分散在十几个地方,最大的一块地也只有六分多一点,
平时家里人都叫这块地的名字为“大地”。它是用来种主作物小麦和谷子的。这三
亩多地是福英这个女人的主要工作场所,单数亩数,如果放在平原耕作,那对一个
中年农妇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在这里种地,所有环节全部靠人双手、双肩、双脚,
身体自身直接的力量来完成。今天她要给这些茄子追肥。先要从家里茅坑把粪挑过
来,然后在每棵茄子根部刨出坑穴,再把大粪一瓢一瓢地舀进去,盖上土,再回家
挑粪去,如此重复往返。小小一块地,总共二百多株茄子,完工时已经是日头偏西
了。福英说,这是最简单的活儿,不累。播种、间苗、收割,这些讲季节限时间的
活儿对她来说才是更作难的。比如说浇水,水源在坡下那条沟河里,要靠村上的提
灌站把水引上山,一家一户浇。她一个女人,顾得坡上顾不得坡下,慌张地来回跑,
她有时还得帮助别人家,一个人出几个人的力,换来关键时刻人家能给她顶一下岗。
有时轮到夜里了,她提一盏灯笼在山坡上这里照照那里照照,又得接水,又得改水
……
福英有两句经典性语录,一句是“气力是奴才,出去就又来”,一句是“地是
黄金版,割了这一版,又有那一版”。前一句话使她在劳动中享受精神的快乐,后
一句表达了对土地的信任和希望。这样,除了原先的地亩之外,她又靠双手不断在
山这头路边新开出一块一块的属于她家的新地来。因为这一项也产生纠纷,本来有
气,人家一看她辛苦的样子,大多装作没看见,不吭了事,个别的找她说,往往是
不等人家发火,她先软下来。遇到本来想取闹的,一见她这样示弱,有理没理就都
不说了,有怜悯和尊敬在里头。
千活是艰苦作难的,收获是开心快乐的。最累的时候也是收获最大的时候。五
月,冒着酷暑把场打完,一布袋一布袋的麦粒,一袋靠着一袋地停放在麦场边,她
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像看护着自己生养成人的儿女,脸上绽放着只有劳动的洗礼之
后才会有的最踏实最灿烂的笑容。秋季,经过许多环节,金黄的玉米棒子挂满了院
子,房檐上挂着的像紧凑的“火鞭”,一排一排,整齐新鲜。院子中间那棵大槐树
也成了放玉米的载体,被编成了辫子的玉米棒围着树干一圈一圈由低到高地转上去,
整个树桩像围了一个金黄色的大围脖儿。觉得还不尽兴,又把几条辫子甩到了几个
分开的大树股上。这一棵树呀,就成了一个全副武装、披挂一新的美丈夫。
说到丈夫,就不能再往远处扯了,必须要点出她的丈夫来了,丈夫长得高挑英
俊,皮肤白细,初看很不像北方山里的人。这里也需要把他们的儿子说出来,儿子
随父亲的模样,除了身材皮肤好以外,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眉眼,饱满的额头,外
形上很少母亲的影子。儿子在县城上职高,毕业时引回来一个在电脑公司上班的女
朋友。一家人前所未有地高兴着,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就给他们操办了婚礼。精神滋
润,其乐融融,本来都是幸福着哩。事物发展的一个新关节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儿媳妇提出来得在县城买房子。一家人当即面对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折磨,倒腾,
作难,打听,白天黑夜地讨论了几天,最后把半生的全部积蓄,所有能动用的亲戚
朋友借给的钱用床单包了一包送到县城交给小两口。买到房子一个月后,丈夫卷起
铺盖上了内蒙。福英了解丈夫,不是一个能挣钱的料,主张在家里从土地和山林上
图出路。很不相信他发誓打赌的挣钱还债的理想会实现。坚决不同意他“走西口”。
可毕竟压力大,又拗不过丈夫,半推半就地给他放了行。没有多久,他就捎回信来,
听口气高兴得很,说碰到了当地的好心人,合伙入股开采金矿,要发大财了。外边
越是口气大,福英心里越不安,她把此事按在心底,别说高兴了,连说也不敢给一
个人说,觉得太悬乎。可是丈夫还是一个劲地往回传着好消息。自己的人自己了解,
他怎会有恁大的能耐呢?反正心里直打鼓。
到年关了,别家去外面打工的人陆续都回来了,却没有了丈夫的音讯。年二十
九,第二天就是三十了,福英远远看到从坡下河沟走上来一个人,是南边相邻外县
的一个人,送来一封信,是丈夫的字迹,语句不通,错白字也不少,但全家人就着
灯一遍一遍地读,中心意思是,为了挣大钱,过年不回来了,不用家人挂念。抬头
看捎信的人,却是表情诡异,问又问不出家人想知道的其他信息。问电话说是电话
不通,问手机说金矿在偏远地,不通信号。
说到这里,也不必再细说了,你猜得很对,这个女人的丈夫受骗了。但她并不
是及时知道的,这是后话。中间云来雾去,山水往复,几经折腾和磨难。又一次听
到丈夫的声音已经是差不多二年之后的事,是他从外面打来电话的,家里人着急死
了,他还在那里说东说西,编织着美好的梦想,还说前一段是个曲折,地方上调整
矿山政策等等,挣大钱的目标很快会实现。最后提出,得汇过去十万元钱。福英一
听当即大哭起来。电话那一端却没有放软,仍然坚持着汇钱的要求,并且把账号都
报了过来,把限制时间也说了出来,甚至要求保密。说是几个要好的朋友在国家政
策的边缘做大生意,不保密就坏事。说完,福英再打电话已经是空号的语音。生活、
亲情、无知、失望、侥幸等这些词汇所表达的内容掺和在一起,又一次拍打和折磨
着可爱的女人。
说到这里也需要省去很多你可以想象出的情节。有一点特别指出,他们的儿子
是个孝顺儿子,山里的孩子即便是愚忠也要忠于父母,这都是造成这个故事的重要
环节和核心元素。千难万难之后,儿子把房子卖掉,将十万元钱如数汇给了父亲。
那一时刻,福英觉得自己是把一颗心扔向了不知边际的遥远天空。母亲空了,儿子
的问题更严峻,他的妻子以没了房子为由带着女儿住到了娘家,没说离婚,但不再
在一起居住。
福英处在无奈的煎熬之中。她一边得给儿子鼓劲,让他在县城打工多挣钱,不
要分心家里的田地,一边还得照顾已经87岁的婆母。一个人包了地里所有的农活,
浑身上下,经常累得像个落汤鸡。在这种日子里,这个苦命却又坚强的女人还是做
出了一个艰难又正确的决定:独身北上,把丈夫找回来。
路途上的艰难我们很难写出来,因为她从没向人说过这些。根本不知道丈夫的
确切地址。又是一个从没离开过本县域的农村女人。坐火车,坐汽车,步行,住旅
店,又得找人,又得注意自己的安全。整个情形只有靠我们的想象了,实际上等几
经周折找到丈夫时,她也没有我们外人想象的那样生气和激动。第一眼看到的是丈
夫的一个背影,他从几米开外横着走过去,挑着一副水桶。她看着是自己的人又不
敢相信,眼看错过去了,剩下的那个背影让她完全清醒和确认,用力喊了一声他的
名字,又喊了一声,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脸来。这时福英并没有过去,而是蹲下来
捂着脸大声哭起来。
这里是山西、内蒙边缘上的一个地方。开始来时是帮人做零工,也挣过几千块
钱,后来认识了几个当地人,说是关系很大,后台很硬,要合伙开矿,当地人都不
便出面,让他做法人,主持表面,开始他不敢当,觉得没能力,朋友很神秘地笑着,
拍拍他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脯子,伸出大拇指向背后指指,说还用你管什么吗?我
们就相中了你的老实,能力大了我们还不敢用你呢!他就不再言语。也真搭了临建,
支了塔架,开了矿井,最多时上过一二十号工人,我们的这个人儿一度兴奋异常,
心想不仅能还了给儿子买房子欠下的债,而且命交大运,从此整个家庭要发大财大
翻身。后来的情形不必再细说了,事情发生变故后,当地的人翻手复手都脱溜了,
把他固定下来当债主,欠工人的钱找他要,他胆子又小,脱不出跑不掉,越陷越深,
越陷越没脸面对家庭……
福英这次上来,看到丈夫生活的情形,知道他受了万般的作难和愁苦,什么话
都不能多讲了,人比啥都重要。决定立即回家,可是丈夫说啥也不回,一是不敢回,
怕把这里的麻烦带回家;二是侥幸心理,巴望着要回十万元的本钱。福英说没用就
哭,哭没用就闹,闹也没用了,就采取哄的方法……当地一位原先是牧民现在在村
庄定居下来的老乡看着可怜,用三轮车在夜里偷偷地把他们送到了一个临时汽车点。
回到家,福英蒙上被子躺了三天,丈夫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说话,人完全变了
形。时光还得过呀,她咬咬牙起来,跑到在河滩开洗石厂的老板家。让丈夫到人家
厂里当工人,老板按照福英的恳求,给他安了个固定又不用费心的岗位。上班时站
到一个平台上,一般没事,只有当流水线上的石头在铁簸箕上卡住时,他才需要动
手,只用一根铁钩钩一下即可。简单又便捷。一月上完班可挣一千二百多块钱。更
重要的是,有了活干,有了收入,丈夫也慢慢说起话来,重新融入了家庭生活中。
儿子把母亲的行为告诉了妻子,两个人的关系也向好转变。妻子虽然还没有到
他租赁的房里住,但他们已经开始共同约定到同一个商场去,拉着女儿买东西。
我们的福英,似乎又摆平了所有的事,使这个贫困的家庭像一台又加上了油的
拖拉机,在坎坷的道路上朝着幸福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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