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530 年,洛阳城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一个叫拓跋鲜卑的民族从此葬身火海。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民族,依靠辉煌的文治武功,成为正统文化叙事中唯一承
认的少数民族政权,史称“北魏”,在《二十四史》中留下长达148 年的长篇记忆。
这个诞生于白山黑水,曾经聚居在大兴安岭北端的民族,活跃着三十六个部落、
九十九个部族,没有房屋、文字和法律,他们采集野果,追逐狍鹿,剽悍善战。从
公元前一世纪起,这个从嘎仙洞洞穴走出的游猎部落由呼伦贝尔草原而盛乐(内蒙
古和林格尔),由盛乐而平城(山西大同),由平城而洛阳,建立起东抵辽海、西
及流沙、南越黄淮、北尽林莽的庞大帝国,首创马背民族入主中原的先例。
随着北魏政权的灭亡,这个民族彻底消失在残破的洛阳城。留给后世的,只有
气势雄伟、精美绝伦的佛教艺术: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它为中华文明开创了恢弘
大气的格局,却又悄声远去,淹没在寂寞的历史烟尘。
这个消逝的部族,叫拓跋鲜卑。
鲜卑,指公元一世纪初开始至公元六世纪末隋帝国建立时止,活动于蒙古高原,
控制北亚细亚大地的游牧部落,如段部、慕容部、宇文部、拓跋部、吐谷浑部、秃
发部、乞伏部等。拓跋鲜卑,则是其中最杰出的一支部落。
早期的鲜卑,发源于蒙古高原的东部草原。那里群峰密林、水草丰美、牛羊遍
地。《后汉书》卷九十《鲜卑传》载:“鲜卑者,亦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故
因号焉。……汉初亦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塞外,与乌桓相接,未常通中国焉。”
公元前209 年,为了躲避强大的匈奴,当时还很弱小的鲜卑民族退入大兴安岭地区
的丛林里,开始了长达二百余年的隐居蛰伏。匈奴向他们征发徭役和赋税,令其
“岁输牛、马、羊皮,过时不具,辄没其妻子”。他们究竟如何在山林中生活,史
书上语焉不详。
称雄草原二百年的匈奴帝国瓦解后,鲜卑民族重新进入蒙古草原。公元48年,
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帝国分裂成两部,南匈奴降汉,北匈奴远走中亚草原。茫茫大
草原,成为一块权力真空地带。公元105 年,曾饱受匈奴压迫的鲜卑人,乘机越过
大兴安岭,大规模呈扇形南迁北徙进入北匈奴辽阔的故地。来不及逃走的十余万匈
奴人口被收编进鲜卑民族的部落,鲜卑部落迅速壮大。
从生活习性、语言来看,同居于蒙古高原上马背民族的文化相似性要远远大于
差异性。公元二世纪的蒙古高原,迎来了以鲜卑为主导的民族融合高潮。随着马背
民族之间的相互通婚和繁衍,南部草原出现了胡父鲜卑母的铁弗匈奴,阴山以北出
现了鲜卑与敕勒混合的乞伏鲜卑,西拉木伦河一带出现了宇文鲜卑,北鲜卑进入匈
奴故地与匈奴余部成为鲜卑父胡母的拓跋氏,慕容氏的一支西迁后与羌人融合诞生
了以吐谷浑为代表的西部鲜卑。这时的鲜卑民族,犹如河水蔓延,占据了广阔的蒙
古草原。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当时由鲜卑语翻译成汉语的《敕勒歌》,饱含着胡汉杂糅的历史沧桑。茫茫的
大漠,伴随着优美豪迈的《敕勒川》歌,从此进入鲜卑时代。
鲜卑时代的第一个阶段,是塞北松散的军事部落联盟时期。公元二世纪中叶,
出身于慕容部的檀石槐被各部推举为鲜卑大人,在山西高阳县以北的弹汉山建立了
政权。檀石槐“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北拒丁零,南抄汉边”,全盘接收了匈奴时
代的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成为塞外与东汉王朝相抗衡的新
兴势力。
公元181 年,檀石槐死后,鲜卑军事联盟由于缺少魅力型的领袖,随即解体。
不过,檀石槐为鲜卑各部落留下了一个重要的遗产,就是建立了有组织的军事训练
和统一的汉化管理制度。他吸收汉人幕僚,建立了基本的商品交易制度。历史经验
证明,游牧民族的刚健勇武一旦与农耕民族的组织体系有机结合,往往能爆发出令
人生畏、摧毁一切的巨大威力。尽管此时南部中原依然由强大的曹魏和西晋政权所
统治,但是,拓跋鲜卑的传奇已经为时不远。
公元三世纪,一场又一场暴风雪降临原本水草丰美的欧亚大草原,几乎毁灭了
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家园。地球又一次进入了严寒期,全球范围内的民族大迁徙开
始了。
万里之外的欧洲,正经历着一场大迁徙。一个消失近四个世纪的匈奴民族突然
在东欧大草原崛起。其首领阿提拉被称为“上帝之鞭”,率领匈奴军队发动了西进
的战争。强大的战斗力以灾难性的方式,引发了欧洲民族大迁移的多米诺骨牌。数
量惊人的野蛮部落日耳曼人如潮水般涌入罗马帝国,摧毁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罗马军
团。阿提拉,很快将强弩之末的罗马送出时代视野。在这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民族大
迁徙中,古罗马文明寿终正寝。公元395 年,罗马皇帝狄奥多西,将国家分封给了
自己的两个儿子,罗马帝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舞台新秀日耳曼人从此粉墨登场,
欧洲历史开始了大转弯。
历史竟是惊人的相似,随着席卷北半球暴风雪的降临,当北欧日耳曼人在北匈
奴后裔驱动下扬鞭催马向南部欧洲移动的同时,遥远的东方也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
的民族大迁徙。晋北的匈奴率先南下攻陷洛阳,相继而来的鲜卑、羯、氐、羌等近
一千万人,也杀向中原,时间长达一百三十年之久,历史进入了伏尸千里的五胡十
六国时期,史称“五胡乱华”。
中原文明的格局改变了。“衣冠南渡”,作为客家起源的第一次汉民族大迁徙
就是发生在这个时期。晋永嘉年间,晋中央政权迁都建康(南京),内地士民相率
南徙。
游牧部落、游牧族群的入侵,导致了东方的汉王朝、西晋王朝和西方的罗马帝
国的瓦解。东西方两大文明体系,在公元三世纪到四世纪,同时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水,燃烧着痛苦和希望。是走向光明还
是沉沦黑暗,历史就这样徘徊在文明的十字路口。
从表面看,东方沉沦的可能性极大。历史学家费正清写道:“观察四世纪的世
界历史,人们也许会以为罗马帝国国祚正长,而中华帝国则已然日暮穷途矣。中国
北部的中原地区已经完全被胡人占领,南朝诸国显然无力统一全国,而此时全国又
受到一种外来宗教的侵袭,并且这种宗教所鼓吹的禁欲思想、出世主义还与中国的
传统哲学及家庭本位的社会制度格格不入。”
当时的中华帝国同时受到两种异质文明的侵略,一是游牧文明,一是与儒家文
化完全抵触的佛教文明。宗教与军事的灾难性入侵,将极大考验以儒家和农业为根
基的中华帝国传统。但是。正如历史总是在确定性面前一波三折、出乎意料,中华
帝国的命运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却峰回路转。
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那些觊觎中原的少数族群,在未获得中原
之前,还可以暂时团结一致地攻击帝国。但一旦失去汉人政权这个共同的对手,入
侵中原的马背民族之间的军事联盟也可以在一夜之间转化为仇敌。中原汉人政权瓦
解后,中原大战从最初的对汉族复仇的狂欢,逐步演化成为一场少数民族军事集团
之间长期的消耗战。在冷兵器时代,拥有巨量人口的汉族势力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天
平。而要充分动员汉人的力量,对中华帝国以农业为根基的儒家文化的尊重也必不
可少。不管是谁获得胜利,帝国传统都将成为获胜的筹码。历史就这样以一种大乱
大治的逻辑,挽救了危在旦夕的帝国儒家传统。
随着中原地区成为代表各类军事力量和文明话语权角逐的主战场,鲜卑时代的
第二个阶段——军国化时代正式拉开序幕。所谓的军国化,指这些原先游牧部落开
始在中原地区建立国家,实施军事和国家一体化的战争体制。它不同于早先松散的
游牧生活,而是以军事体制管理新占领区域的一种新的社会形态。在这种体制下,
各个部落的最高首领,既是原有的部落大人,也是新的国家君主。他们不仅要负责
原有游牧部族的切实利益,还要关照到新的国家的社稷安危。
在这种情势下,能洞察这种新社会形态和新领导能力的拓跋鲜卑登上了历史大
舞台。公元291 年,腐朽的西晋王朝内乱爆发,摇摇欲坠。为了培植势力,西晋诸
王纷纷拉拢少数民族首领。已经迁徙到阴山之南的拓跋鲜卑,在盛乐建立了政权,
结束了纯游牧的历史,自然成为西晋王朝拉拢借重的目标。拓跋首领拓跋猗卢之兄
安葬母亲,西晋镇守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和镇守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顒派人吊唁。公
元304 年,并州刺史司马腾向拓跋猗卢借兵进攻匈奴,并授予“归义侯”的爵位。
公元315 年,随着西晋王朝内部危机的加深,晋愍帝政权封拓跋猗卢为代公,而猗
卢以封邑遥远为由,强行进入雁北地区,由此拓跋鲜卑的居留地整体上从塞外向南
移入塞内雁北地区。这次与中原政权的结合,成为拓跋鲜卑崛起的起点。
公元338 年,拓跋首领什翼犍在繁畤(今山西浑源县西南)自立为代王,建代
国。公元386 年,16岁的代王拓跋珪即位,带领还很弱小的拓跋部族争夺霸权。历
史,为文明的棋局投下了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在统一战争中,拓跋鲜卑军团并不强大,甚至非常弱小。以明元帝泰常五年
(420 年)为例,拓跋珪下令平城附近所有年龄在12岁以上的鲜卑男子全部集中阅
兵,共计15万人。以此推算,平城附近的鲜卑族人,最多不会超过50万人。以50万
人管理上千万的汉族人,几乎绝无可能。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冷兵器时代最重要
的胜利密码,从而在战争中不断以弱胜强、由弱转强。这个胜利密码,就是充分依
靠汉人的民族政策。
一切都为了战争。一旦领悟到这点,拓跋鲜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汉化之路。从
第一代君主拓跋珪开始,历代北魏皇帝就致力于建立与汉人的联合政权,动员这些
汉族豪门世族的人口和军备资源投入战争。
公元395 年,北魏道武帝率大军40万给中原霸主后燕致命一击。他先后征服了
孤独部,贺兰部,高车部,匈奴刘卫辰部,慕容鲜卑部,不到十年的时间,广阔的
华北只剩下两家鲜卑政权厮杀:一家是拓跋鲜卑部的代王,一家是慕容鲜卑的燕王。
公元398 年,道武帝拓跋珪消灭了他的同族慕容部,中原再无敌手。
定都平城的拓跋氏族,用汉民族的方式经营自己的国都,史载“始营宫室,建
宗庙,立社稷”,开始了大同近一个世纪的王朝都城历史。
北魏平城仿汉长安城而建,由宫城、京城、郭城组成,建筑布局严谨,规划完
整。庞大的工程历经六帝七世,代代扩建,最终形成了一座周回三十二里,旁开九
门的宏伟都市。城内由里坊组成,百堵齐矗,九衢相望,歌台舞榭,月殿云堂。
据估计,平城内外加起来,可能有一百五十万人,远超当时东罗马首都。
在鲜卑民族建立的北魏政权的国都平城,还设立原为汉天子祭天祀祖的明堂,
这对拓跋鲜卑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值得探究的重要事件。它显示出了当时北魏统
治者拥抱汉族文化的一种决心,以及拓跋鲜卑希望用汉文化建立起礼乐制度的一种
追求。
如果说规制严整的城墙约束住了马上民族桀骜的性情,那么恢弘富丽的平城明
堂则消弭了汉族士大夫仇视外夷的敌意。一时间,掌握着巨大政治资源的汉族世族
豪门纷纷进入政权,与鲜卑人合作。来自赵郡和陇西的李氏,清河与博陵的崔氏,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相继登上了北魏王朝的政治舞台,并最终成为了唐
代著名的政治集团——五姓七家。
这些中原地区的世家大族同江左的王、谢风流一起,撑起了中华民族在这个混
乱年代中最后一片文明的天空。
在这个当时被称为平城的都市,站立在了中华文明的历史十字路口。这里是东
方游牧民族大迁徙的终点,也是新的中华帝国崛起的起点。
尽管汉化是军事斗争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但是它同样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早
在拓跋猗卢时代,这位代国君王就吸附了大批有文化而且作战骁勇的边地汉族人士,
成为代王政权的有力支撑。但是,对于鲜卑本族来说,君主对汉人的重用、对汉文
化的亲近,都无疑是高度敏感的政治事件,君王在这方面若稍有不慎,将因丧失族
人的支持而下台。拓跋猗卢实施亲汉政策仅仅一年,就因为引起族人不满而被杀,
代国很快也因此覆灭。因此自拓跋猗卢开始,拓跋鲜卑的历代君王都陷入这种军和
国之间的权衡痛苦之中:如果不汉化,将难以统治更广大的领土;如果汉化,皇权
将可能不保。
幸运的是,鉴于拓跋猗卢的教训,鲜卑后世的君主们普遍娴熟地掌握了这种政
治的平衡艺术,从而在中原大战的轮盘赌局中游刃有余。他们首先利用汉族地方豪
强,不即不离地统治着中原征服地区,保证从征服地获取足够的给养和役力,然后
调动全部军事力量攻击草原北方的游牧民族,消除掉背后的威胁。当北方完全被征
服之后,再回过头来加强对汉族地区的统治。这种精妙的策略集中体现在北魏汉臣
崔浩给拓跋硅的一封奏折里。
拓跋珪定都平城后,常苦于粮食不足,想迁都到河北邺城。但崔浩坚决反对,
他指出,汉族之所以臣服鲜卑,在于一种对鲜卑军事实力的想象和恐惧。一旦迁都,
汉民族将了解到鲜卑民族的真实力量,可能由此轻视鲜卑并反叛。因此,鲜卑军队
统治汉族地区的最妥当的策略是“威制诸夏”,只是在有反抗变乱的时候才“轻骑
南出,耀威桑梓之中”。北魏政权如果要对中原地区实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只能将
权力委任给当地的汉族豪强,利用他们在宗族乡里的声望,实行宗主督护制。拓跋
琏这个拓跋汉化的先驱,还在平城设立太学,置五经博士,增加生员达3000人,并
祭祀先师孔子。
这种“轻微”的汉化政策完全符合当时的实际,因此有效地帮助了拓跋鲜卑击
败了其他过于保守或过于激进汉化的少数民族军团。它以一种符号的亲汉性和实际
强力保有鲜卑民族利益的平衡措施,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汉族地区的物用货殖和鲜卑
军团的士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