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鸭长明失意以后就出家了。这与中国过去的情形十分相似。人在两极中生活,
大起大落,繁华之后的冷寂无边,也真是抵达了一种艺术境界。然而实践起来并不
容易,所以身在其中的人就有了许多常人没有的感慨。
那一茬日本智识者与今天稍有不同的,就是他们更为依赖中国文化。离开了汉
诗和典籍简直不行,那会在精神上无法腾挪。博尔赫斯说到日本文化和中图文化的
关系时,用了一句妙比:中国文化就在一边,它是日本文化的守护神。只有读老一
代日本文学家,特别是智识阶层的文字,才会深刻体味这种“保护神”到底意味着
什么、它的深意。
但是中国文化移植于岛国,经过了千年的海风吹拂,其中有了更多的盐味。
被中国改造过的佛教思想,还有庄儒思想,在古代日本文人心灵中有不可移动
的位置。他们的观念中常常有“无常”和“空”,如同不停地读《红楼梦》中的那
首“好了歌”一般。鸭长明记载了日本历史上一些有名的灾变,其惨烈令人惊怵。
可是他也指出:经过了一些时日,也就是这样的大灾变,竟然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了
无痕迹,人们又照旧玩嬉享乐。他则是一个灾难的顽固指认者,所以他可以是智者
和思想者。
他描述自己时下的状态和心境为:“知己知世,无所求,无所奔,只希望静,
以无愁为乐”。如果这是一种能够达到的境界,当然是神仙一样的生活。可惜这往
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是一种特殊境遇下的悟想和慨叹,虽然难得,但其中总会打
一些折扣罢。
蓑衣和拐杖,草庐,是这些与独居者为伴。他的无愁楚无欲望,是自我流放的
必需,而不太像得意的清唱。这一点中国与岛国的士大夫们是一样的,即被迫告别
奢华者居多。寄情于山水,这时候既有机会,又有这种相濡以沫的体会和情感。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独居山中,与猿为友,这当然是走得够远的了。不仅如此,
人们不可忘记的还有他先前的荣耀,于是也就更加增添了一些神秘。独居人的所有
文字都简朴之极,没有什么修饰的兴致,极像顺手抓味的儿把山土和草木,于是也
就有了背向文章的平淡之美。
只是很少的一点文字留书这里,却可以长存。这其实仅是时光的秘密。人们还
是不忍将那段时光抹掉。时光是属于所有人的,时光在文字里留下来,供后来人去
品咂和玩味。
如果时光保存在一个人的无数文字中,那么只会有其中很少的一部分被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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