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是在偏僻之地长大的,然而极其爱好物语。她甚至默默地跪着祷告:让我
早一些去京都生活吧,听说那里有看不完的物语。当时她只有十岁多一点,却如此
着迷于物语(小说)这一类东西。在十三岁这一年,她真的要随父亲去京都了。虽
然她也是生于官宦人家,也在后来做了宫中女官,但实在是几个女散文作家中最清
苦的一个。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哀伤透出来。而且她还有一种他人所不具备的
意蕴,有多多少少的怪僻。
书中最有意思的是那个“竹枝寺”的故事。这个故事以及作者叙述的技巧,都
高妙得很。
故事说一个边地小国的男子在皇宫中担任夜里点火取暖的卫士,有一天一边打
扫庭院一边自语说:我们老家院里的大酒坛子总是一溜摆开,坛口上的葫芦瓢随风
倒,东风倒向西,西风倒向东,今天呢,咱却在这里受这份苦,连酒坛和葫芦瓢也
看不见了!这卫士自语时却被室内的公主听见了,她马上掀开玉帘说:你过来!他
慌慌走过去,公主就说:你说的酒坛和瓢在哪?快带我去看!卫士只好背上她走了。
谁知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接下去最棒的一笔出现了:皇帝和皇后不见了公主,心急如火——有人禀报说
:“那卫士背着一个很香的东西飞一样跑去了!”
再后面就是怎样寻找公主、公主怎样不归,皇帝于是封了卫士为边地王子,公
主一生幸福,去世后豪华的宫殿改做了竹枝寺,等等。通篇皆妙,最妙的当是“一
个很香的东西”这一句。无尽的滋味都在其中,它包括了朝与野、公主与平民,还
有武士与娇女,这二者之间等等不可逾越之鸿沟在一瞬间消解的情状,以及由此产
生的不可言说的幽默感。
卫士之憨,公主之稚,还有野人之勇猛,龙女之单纯,一切皆活龙活现。
如此妙笔不可能是一人之创作,而极有可能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由她如此一记,
倒真是绚丽逼人。
她的文字总的来说是凄苦的:所记之事渐渐不那么让人欢欣了。由一个从小向
往物语的天真烂漫的女子,到一个身边没有亲人的孤女,一个老大而缺少爱情的女
子,这个过程是不那么轻松的。她的文笔也由轻快转向了滞重,有时还透出不忍卒
读的悲苦。
当年,即她刚入京都进入宫中的日子,唯一的心愿简单明了,那仅是一个最好
满足的愿望:多多地读一些物语,特别是要把以前没有机会全部读到的《源氏物语
》读完——为此她竟然一次次祷告!文学竟能对一个女子构成这样的吸引,致命的
吸引,这是多么可爱和美好的事情。
可是我们不得不在作者这样悲凄的句子中结束金书:“各自离散,旧居惟我一
人,悲戚不安,耽于思虑,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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