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赫拉巴尔在中国是一个被忽略的名字。
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他的文集之前,我记得似乎只在1993年第2 期的《世界
文学》上出现过,是杨乐云先生翻译的一个“捷克作家博·赫拉巴尔作品小辑”。
小辑收有中篇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和短篇小说《中魔的人们》、《露倩卡和巴
芙琳娜》,外加一部分为译者所编的《谈创作》。我碰巧在华东师范大学的后门枣
阳路的旧书摊上买到了这期杂志,又偶然地读了这个“小辑”。
赫拉巴尔的短篇小说《中魔的人们》我至今印象深刻。
水泥厂飘灰的空气里,生活着一帮快活的人,他们坚信这里的空气包治百病,
他们热爱那些我们或许感到烦躁的声响。布尔甘先生用镰刀驱赶蜜蜂,然后一刀砍
在脑袋上,就像长出了一个牛角。他不让人拔镰刀,说:“等等吧,没准我们家的
小子想把它画下来哩。”布尔甘先生开摩托车就像开F1赛车,一头扎进荆棘丛里。
他的儿子布尔卡“先找来一把剪羊毛的剪子,之后又找来收拾园子的剪刀,把灌木
丛好一阵修剪,一个小、时之后把我爹修剪出来了。”
在这些“中魔的人们”欢快的生活中,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奋勇前进。“中
魔的人们”,按照赫拉巴尔自己的说法,“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富有灵感,他们说
出的话被那些理智的人看作是不合情理的,做的事情是体面人不会去做的。因此,
中魔竭力追求的是禁止的事物,以及同布拉格的相联系的事物。”而且,“一个中
魔的人可以在无人可以交谈时,便同自己交谈以自娱。他提供一些消息,讲了一些
事情,这些事情的意义是夸大的,似是而非,次序颠倒,因为中魔的人用灵感的钻
石孔眼把现实进行了过滤。一个中魔的人对看得见的世界充满赞叹,汪洋大海般的
美丽幻影使他无法入眠。”
实际上,就像自己笔下中魔的人一样,赫拉巴尔自己也是一个中魔的人。他的
老师之一,布拉格的游侠、写出《好兵帅克》的哈谢克,也是一个中魔的人,连
“帅克”都是一个中魔的人。
中魔的人对自己和自己面对的世界都充满了惊羡之情和赞美的愿望。
赫拉巴尔的出身其实不赖,他的继父是一个啤酒厂的老板,对他很不错。他的
母亲,则是那种热爱艺术的上流妇女。然而,赫拉巴尔本人,从小学三年级开始,
成绩却总是不及格。
赫拉巴尔出生于1914年,他的生父正好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从此一去
不,返。他在1935年进入查理大学读法律,1939年,德国纳粹侵占捷克,关闭了所
有的高等学府。二战之后,干过很多种活的赫拉巴尔才有机会返回学校,最后获得
法律博士学位。跟我们现在对“博士”学位趋之若鹜正好相反,赫拉巴尔对“博士
学位”可谓是弃如敝屣。他从生活优越的家中搬、出来,住进了布拉格的贫民区。
在此前和此后,他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公证处职员、商业学校行政人员、仓库管理
员、铁路工人、列车调度员、保险公司职员、商品推销员;钢铁厂临时工、废品收
购站打包工、剧院布景工和跑龙套演员等等。1963年,赫拉巴尔的第一部短篇小说
集《底层的珍珠》出版时,他已经49岁了。按照我们现在“成名要早”的追求,有
些少年,19岁就已经成名立万,出书好几本。相比之下,赫拉巴尔同志的成名实在
是太晚了。
很显然,赫拉巴尔已经“中魔”了。他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说要向美国的
作家学习,这些美国人“先从事可能从事的任何工作而唯独不当作家”,所以,对
于赫拉巴尔来说,“最重要的是生活、生活、生活,观察人们的生活,参与无论哪
样的生活,不惜任何代价。”
赫拉巴尔像他的那一代理想澎湃的作家一样,海绵一般贪婪地生活,汲取生活
的养料,然后再写作。实际上,他的生活,就是写作的一种,写作则是生活的延伸。
你不能把赫拉巴尔的写作和他的生活分开。对于赫拉巴尔来说,“写不出东西来的
时候却是我感觉最好的时候”。
按照他的出身,赫拉巴尔完全可以过上小资、中资乃至大资的生活,然而他自
我删除了,自己选择了一种贫民的生存模式。他需要干这些粗活,喝啤酒,到小酒
馆聊天。他一点都不着急。他住在一个破房子里,却悠然自得,撅着屁股用草根刷
子刷地板。
跟我们现在的生活模式相比,赫拉巴尔这类作家已经绝种了——至少在我们国
家属于珍稀物种。我们现在的创作,跟赫拉巴尔的模式恰恰相反。我们喜欢喝咖啡,
然后坐在房间里胡编乱造。
我自己也是这类人,且自问无法像赫拉巴尔那样干。
因此,在这一章里,我除了向他致敬之外,无能为力。我希望大家都能尽快忘
记他,他的存在,只能让我们感到惭愧。
赫拉巴尔像他的那一代了不起的作家,对人类和世界都充满了激情和理想,他
们为理想和激情而活着,我们则仅仅为金钱和对金钱的期盼而蝇营狗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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