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刚才我说到了啤酒和小酒馆,实际上,这是赫拉巴尔自己在文章里和访谈里无
数次提到的关键词。对于呷名作家来说,酒可是激发灵感的上上古品。巴尔扎克和
海明威都是巴黎小酒馆的常客,比赫拉巴尔早一辈的《好兵帅克》的作者哈谢克,
也是布拉格小酒馆的爱好者。
从小酒馆和啤酒这两个词汇的角度上加以联系,赫拉巴尔的生存和思维模式,
跟哈谢克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他们都是小酒馆的常客,他们都爱跟小酒馆里的诸
位同好混在一起,相互闲聊、神侃、倾听和碰杯。赫拉巴尔毫不犹豫地说,“哈谢
克是属于我的老师中的一位”。如果他们的生活时代重合,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哈谢
克和赫拉巴尔在布拉格一间小酒馆里碰杯的情形。哈谢克会像帅克那样恭顺地对所
有当权者说:“以上对我的控告,均属事实。”赫拉巴尔则热爱生活得要命,他一
边跟哈谢克碰杯,一边说:“我从孩提时代起就充满了对这个并非我所创造,且先
于我的现实实际的赞赏,我只想将它反映出来。”赫拉巴尔从小学三年级时候起,
就是一个“差等生”,“分数全得三分,操行也只有两分”。他最大的理想,是当
一个泥瓦匠。跟整个教育体系格格不入的赫拉巴尔,却对自已有幸生活于其中的世
界充满了赞美,他说,“对于我来说,就连那些最糟糕的事件中也都有着如此之多
的美!”美与丑,在赫拉巴尔的面前,都有同等的地位。
假设在布拉格的上流社会里,人们把咖啡馆看成是高尚的,小酒馆是低俗的,
那么对于赫拉巴尔来讲,他毋宁选择小酒馆,因为这里更加热气腾腾。人们可以相
互碰杯,拥抱。赫拉巴尔这个出身其实还不赖的摩拉维亚人,乐于混迹在小市民中
间,跟他们碰杯。他的心中,“有一个小市民和一个真正的自由人在争吵不休。”
在一个分裂的世界里,在一个“一分为二”、不是高倘就是低俗、不是爱就是恨、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不是上帝就是撒旦的世界里,赫拉巴尔把它们都装在一起,然
后像调鸡尾酒一样摇一摇,混合在一起。赫拉巴尔可不喜欢把世界这么一刀劈开,
然后分门别类地加以对待,在他的心目中,这个世界可以一视同仁。赫拉巴尔是胆
怯的,所以他更加宽容和赞美世界。有着这样心灵的小孩子,他跟那种既定的教育
模式当然无法融合在一起。赫拉巴尔“不喜欢上学”,“在学校里只是熬日子”,
他的生活“从六岁起我关心的,就只是水、小溪、小河和水塘,主要是流动的水。”
从热爱水过渡到热爱啤酒,赫拉巴尔选择了一种混沌的方式。
操行的低下,使得赫拉巴尔跟啤酒走到了一起。不是说赫拉巴尔因为嗜酒而被
判有罪,而是他天然地跟酒关系密切。我们从文明史里,看不到一个酒圣徒。圣徒
都是节欲的典范,而酒鬼恰恰相反。酒不是贞节的象征,而是堕落的符号。而对于
一名小说家来说,“堕落”恰恰是升华。赫拉巴尔的继父拥有一个酒厂,他在离家
出走来到布拉格平民区生活之前,生活还不错。也就是说,他拥有跟贩夫走卒相互
隔离开来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步入布拉格二楼的咖啡馆,而不是底楼的小酒店。然
而,赫拉巴尔选择了后者,他因此感到自己生活得如鱼得水。他满足得好像自己是
一个国王。
我们都知道,酒能让一个闷罐打开拉环,倒出身体里面滔滔不绝的豆子。在每
个人都喝上两杯啤酒之后,小酒馆里所有的人都平等了。这里只有急促或者缓慢的
倾诉者,这里只有耐心或者焦急的倾听者,这里或许会出现像《好兵帅克》里的
“杯杯满”酒家里的密探布雷特施耐德那样的人,然而人们照样会把他看成一个同
类——除非他不喝酒,只是支起耳朵在捕捉话语的音符。既然像“杯杯满”酒家的
掌柜巴里维茨先生说话那么小心谨慎都会被布雷特施耐德密探投入监狱,那么还不
如开怀畅饮,纵情倾谈呢。
尼采对“酒神”与“酒神艺术”的描述揭示了生存的真谛:“在酒神的魔力之
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
的浪子人类和解的节日。”
酒意味着狂欢与和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酒馆对于赫拉巴尔来说,就是一
个和谐的、狂欢的世界。从文学的意义来说,我们也可以雅化地把这表述为“文学
的狂欢话语”。
赫拉巴尔不仅在小说里一次次地提到啤酒,而且在文章和访谈里,也反复提起。
赫拉巴尔说他“更多地像个酒馆轶事的记录员而不是个作家”,还说,“我像
孩子般地盼着上啤酒馆,我爱边聊天边喝啤酒,啤酒能帮你加速思考,发现一些你
早巳塞到哪个角落里的故事和想法,在喝啤酒的时候甚至还能编造一些故事出来。”
赫拉巴尔对小酒馆充满了感情,他说,“小酒馆对于我来说不仅是喧嚣的孤寂,不
仅是我喝啤酒的地方,而且是由啤酒带动舌头进入创作的地方。小酒馆是发展语言、
产生隐语和新的习惯语的地方,在小酒馆也经常产生出一些类似集体创作的匿名趣
闻。”
因为热爱喝啤酒和上小酒馆,赫拉巴尔甚至还产生出一种狂想:“我想要一个
女儿,一个诞生在啤酒泡沫中的女儿……头一年我只用啤酒给她洗澡……”
上帝创造出人类之后,就撒手不管了;人类自己创造了酒,让自己变成了上帝。
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的人,他的心里涌现了上帝般的情感。赫拉巴尔其实就是这样一
个啤酒教狂人。他要用啤酒给自己的女儿施洗,这是他的魔法之一。一个人既然能
够因为酒而变成自己的上帝,那么他就无所畏惧了。同时,他也就宽容了。事实上,
赫拉巴尔就常常赞美所有的事物:美和丑、高尚和卑鄙、伟大与渺小、贵族和平民、
敌人和朋友。
在《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里,蒂迪尔因为伺候过阿比西尼亚皇帝而看淡了人
与事,赫拉巴尔相反,他因为自己的丰富生存经历,而变得单纯。他把自己的生存,
简单地蒸馏成啤酒。
就其本质特性来说,啤酒就是单纯的物质,越单纯越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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