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看到猫头鹰颇为惊奇,怪怪的目光射过来,像要穿透人心似的。于是
也想起鲁迅画的那幅猫头鹰画,真是传神得很。中国人是不太喜欢猫头鹰的,原因
是它有恶的声音。汉魏时期的曹植在他的《赠白马王彪》一诗中,写到“鸱枭”,
就是俗话说的猫头鹰,认为是恶鸟,形象自然可怕得很。唐宋时的文人每每写到此
鸟,大多有不祥的暗示,读之有些晦气。但鲁迅却喜欢这个怪鸟,记得有一次在致
友人的信中自嘲地说:我的文章是枭鸣,别人不爱听。在许多文章里,鲁夫子都流
露了类似的观点,那是别有一番意味的。明知道别人不喜欢,且又愿意那么说,也
足见他的性格。
大概是沈尹默吧,他在一篇回忆录里讲到了五四时的同仁们。内中谈到钱玄同。
钱氏有一次和友人笑着说:鲁迅像只猫头鹰。不知道此话传到了周氏兄弟那里没有,
倘若知道有人这样描述自己,鲁迅会心以为然的。在他的朋友的回忆里,鲁迅的形
象是灰蒙蒙的,蓬乱的头发,矮矮的个子,说一口绍兴话。他的长衫也普通得很,
仪表没有太特别的地方。有人描述他时,说面带黄色,有点憔悴,但吸起烟时颇有
精神。他外出的时候,甚至有人疑心是鸦片鬼。“文革”中的传记都不太提及于此,
大约有损于高大的形象。可是鲁迅的灰色的、神经质的一面,的的确确存在着。你
若细读他的作品,是会得到这一印象的。
我曾经说,鲁迅的文章只有黑白两色,很像木刻,明暗交错着。他习惯于在墨
黑的世界里发出奇异,的光,晦明不巳之间,射出冲荡的气息。有学者写到鲁迅时,
注意到其身上的黑暗面。那形成了一种精神的底色,连先生自己也说道:但我的作
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
望的抗战,所以很多偏激的声音。
承认自己黑暗,又无法证实这黑暗里的问题,这对他是一种痛苦。它像蛇一般
纠缠,久久不去。北京时期的鲁迅,几乎都是在焦灼里度过的。也用了种种办法麻
醉自己,让心沉下去。可是偏偏不能。在夜色茫茫,众人昏睡的时候,独自醒来,
又不知如何,那一定是痛苦的。他在文章里向人坦白了此一心境。
习惯于在夜间工作的他,有时在文字间也流露出神秘的气息。有趣的是他对夜
的意象那么喜欢,小说的场景也多见暗色。《狂人日记》的起始就写到了夜的月光,
森然里透着绝望。《药》与《祝福》通篇弥散着鬼气,仿佛坟旁的花草,瑟瑟地在
黄昏里抖动着。他的许多文章的名字,都以夜为题,对这意象有着亲近的心。气质
的深处,和长长夜色搅在了一起。《长明灯》是夜的惊恐,《孤独者》仿佛地狱边
的喷火,而《野革》诸文,如月色下闪烁的寒光,溅出丝丝寒意。比之于同代的陈
独秀诸人,鲁迅不太爱写那些理直气壮的文字,内心更为忧郁、苦楚,甚至充满了
不确切性的恍惚。这一切都让人感到进入他的世界的困难。
许广平的回忆录里写到鲁迅的生活习惯。夜里写作,上午睡觉,先生大约已过
惯了这一生活,在万籁俱静的夜,人们睡去了,独他还醒着。留学日本时,就已是
这样熬夜了,直到死,一直没有什么改变。周作人在回忆录里,写到鲁迅的夜猫子
形态,颇可一阅:鲁迅在东京的日常生活,说起来似乎有点特别,因为他虽说是留
学,学籍是独逸语学会的独逸语学校,实在他不是在那里当学生,却是在准备他一
生的文学工作。这可以说是前期,后期则是民初在北京教育部的五六年。他早上起
得很迟,特别是在中越馆的时期,那时最是自由无拘束。大抵在十时以后,醒后伏
在枕上先吸一两枝香烟,那是名叫“敷岛”的,只有半段,所以两枝也只是抵一枝
罢了。盥洗之后,不再吃早点心,坐一会儿看看新闻,就用午饭,不管怎么坏吃了
就算,朋友们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大抵下午来访,假如没有人来,到了差不多的时
候就出去看旧书,不管有没有钱,反正德文旧杂志不贵,总可以买得一二册的。
有一个时期在学习俄文,晚饭后便要出发,徒步走到神田骏河台下,不知道学
了几个月,那一本俄文读本没有完了,可见时间并不很长。回家之后就在洋油灯下
看书,要到什么时候睡觉,别人不大晓得,因为大抵都先睡了,到了明天早晨,房
东来拿洋灯,整理炭盆,只见盆里插满了烟蒂头,像是一个大马蜂窠,就这上面估
计起来,也约略可以想见那夜里是相当的深了。
上述文字可以想见他的形影,生命的光就那么在夜里闪着。我想起鲁迅的那一
句诗:“惯于长夜过春时”,好像一种形象的勾勒。在茫茫的夜幕下,一个人独自
地立于丛葬旁。昏暗是那么的深广,以致包卷了一切。而唯有那颗不安于沉寂的心
在跳动着,且发出熠熠的光。鲁迅的存在让世人的血涌动着,一切苟活者都因之而
苍白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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