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年回忆自己的一生时,鲁迅承认自己的怨敌很多。对那些攻击自己的人,并
不是过于在意,不屑说,他尚无什么真正的对手。有几个恶意的人,在描述他时,
笔锋是蘸着毒汁的,连形貌也漫画化了。他们竭力将鲁迅描绘成恶魔,诅咒其文体
中散出的黑暗之气。叶灵凤在 1928 年5 月15日《戈壁》上刊有《鲁迅先生》一短
文,这样地写道: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已往的战迹,躲在酒缸的后面,挥着他
“艺术的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
那一年上海出版的《文化批判》上,有冯乃超的一篇文章谓《艺术与社会生活
》,讽刺地描绘道:鲁迅这位老先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
家的楼头,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
然而,他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
中的落伍者的悲衰,在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话语,隐遁主义!
好在他不效 L ToLstoy变作卑污的说教人。
这两篇文章的共同点,是说鲁迅常常从灰暗的角度,向人间射出冷箭。除去他
们的恶意不管,在行为特点上,也说出了鲁迅苛刻、阴冷的一面。但大凡了解他的
人,看法自然有别,有的相差甚远。鲁夫子的热忱、温暖的形影,和文字的淆峻是
大不一样的。增田涉《鲁迅印象》中的片断,就有慈父的一面,读者是相信它的。
不过这里的问题是、鲁迅的形象何以有如此大的反差,或许他的文字真的给人一种
幻觉,歧意之处甚多吧?增田涉写到了李贺与尼采在鲁迅身上的影子,那多少可以
解释其中的谜团。我倒相信这样的看法:鲁迅以外冷内热的形姿直面着人间。只注
意其中一点,是不解其意的。进入他的世界,确需要一种忍耐。
李贺与尼采都受到诟病。那原因在于说话的晦涩与反价值态度。而且诗文里都
有一些黑暗感,也夹带着血色。鲁迅喜欢过尼采的著作,他年轻时用古文写文章,
就译过尼采的话,文字是洞穴里曲风,冷冷的,两颗绝望的心就那么叠印在一起。
鲁迅在最痛楚时写下的文字,确有一种鬼气的,那些神经质的震颤,连接着一个幽
玄的梦,苦难的大泽将人间的美色统统淹没了。《野草》里的片断,分明就有李贺、
尼采等人的影子,也糅进了更为复杂的精神碎片。他习惯于写夜的时空:星,月光,
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破败的丛葬,闪闪的鬼映眼的天空……。所有时
画面都不是朗照的,《秋夜》的景致写得森然可怖,那里多次出现恶鸟的声音,它
的黠然之态似乎闪着作者的快意:鬼映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
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
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死命,不管他各
式各样地快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周的空气
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
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沉浸于典雅、高贵世界里的文人们,是不屑去读这类文字的,他们甚至厌恶听
到恶鸟般的声音,有什么悠然的境界吗?但鲁迅的特别在于,他撕碎了常人式的认
知之网,将触角延伸到理性无法解析的精神黑洞里。确切、已然、逻辑、秩序,都
统统被颠覆了。他看到了一个未被描述的另一类的世界,思想必须重新组合,格律
巳失去意义,唯有在那片混沌的世界里,才隐含着别样的可能。鲁迅诅咒了世界,
也诅咒了自己,而他被人诅咒和亵渎,那也是自然的了。
日本的学者木山英雄,在四十余年前就发现了鲁迅在《野草》里的一种哲学,
那时候中国内地还没有人注意到其中迷离隐曲的问题。这位聪明的东洋人发现,鲁
迅“从与现实对应的有机真实的感觉逃脱出来,追求自由表现领域而进入假定的抽
象世界时,君临头上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之压迫感也似乎变得淡薄”。木山英雄是个
很随和的人,有着中国老人的冲淡之气。我没有想到他对《野草》有这么深的体味,
连中国人读了也惊讶不巳。汉语圈下的华人有时无法解析鲁迅的世界,因为那文本
是跨母语的。敏感的域外汉学家却发现了唯有双语作家才有的问题。鲁迅真是悲哀,
他的知音有时却在外国,熟悉他或疏离他的中国读者,大约只能将其看成不祥的恶
鸟。至于内在的世界,大多已不再了然了。
中国旧诗文里普遍的意象是花香鸟语,祥鸟之鸣遍地。所谓小桥流水,莺歌燕
舞,如此而已。士大夫者流以此为美,争做雅士,于是乎清词丽句,洋洋乎有庙堂
之气。鲁迅的文本几乎与此无关,那里是丧气的所在,那个被人千百遍礼赞的精神
之国,在鲁迅笔下被勾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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