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个熟悉鲁迅的人,看到了他的文字后,很感慨地叹道,那世界太惊恐了。
于是在文章里发出了惊叹,说是残酷得让人窒息。曹聚仁晚年写《鲁迅传》时,也
谈到了类似的问题,觉得鲁迅多有灰色的影子。我以为出现这一现象原因很多,外
国的个人无治主义影响,也许是一个因素。那时候鲁迅对翻译的热情,绝不亚于创
作。外国作品神经质的跳跃,大概也传染了他,有人甚至在他的语句里读出了尼采
的痕迹,那大约也是不错的。
他在《新青年》上发表的译作《一个青年的梦》、《幸福》、《三浦右卫门的
最后》等,都不是明朗的。尤其所译阿尔志跋绥夫、安德烈、迦尔洵的小说,完全
是裹在死灭的气息中。像阿尔志跋绥夫的《工人绥惠略夫》,其虚无与恐怖的色调
是那么浓厚,仿佛把人窒息了。一般,鲁迅在内心深处,欣赏这位带有无治主义色
彩的作家,他说:阿尔志跋绥夫的作品是厌世的,主我的;而且每每带有肉的气息。
但我们要知道,他只是如实描出,虽然不免主观,却并非主张和煽动;他的作风,
也并非因为“写实主义大盛之后,进为唯我”,却只是时代的肖像:我们不要忘记
他是描写现代生活的作家。
我读阿尔志跋绥夫的作品时,就感到了鲁迅与他的亲缘。他们都有一点内倾,
习惯于写出内心的闷损和忧郁。他们一方面还原了生活的恶,让漫天浊气环绕着人
们,另一方面又不安于昏暗的蔓延,于是独自站立起来,在旷野里直面着高而远的
天空。你在那些文字里可以谛听到生命之流的汩汩涌动,甚至于作者的心音。当思
维穿过感觉阈限的时候,人间的本质便出现了。
在许多文章里,鲁迅坦然地讲到了自己的恶意。他在《坟》的后记里,甚至强
调了活着就是不让一些人感到舒服。陈源、徐志摩等人以为鲁迅有刀笔吏之风,也
许是对的。鲁迅喜欢的就是让正人君子露出马脚,不要再招摇于市。于是他竭力用
苛刻的语言,亵渎那些高人与贵人,装什么崇高与神圣呢?1924年至1926年,他与
“现代评论”派的冲突,显示了一种高超又残忍的个性,身上的绿林气与欧洲辩士
的高傲气,都集于一身了。
但他并不像一些人那么欣赏自我。在稍有快意,或者说略得胜利的时候,依然
不满于自我,他憎恶身上的鬼气,却又除不掉了。看他书信里的话,知道是那样的
怀疑自我,而且一切都是那么真诚。当用刀去刺着暗夜的时候,有时也在剜着自己
的肉。我有时想,他是希望自己和身边的黑暗一同湮灭掉吧?要不然不会沉浸在如
此森然的世界。青春与生命的消失,也有大的欢喜。
知道了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渐渐熬干,便对生命有了彻骨的痛感——人的血肉之
躯,很容易在无聊中逝去的。自己的生活本未曾有过什么亮色,于是便希望现在的
青年,不再走自己的路。我注意到,当一些知识人士热衷于政党建设的时候,他却
回避了政治,真正走进了青年的行列。他和《新青年》同人,都没有什么深切的交
往,连自己的弟弟周作人后来也与其分手了。但那时让他兴奋的只有两件事,一是
读书,二是与青年人交往。这两件事略微驱走了内心的寂寞,有时正是这些存在,
鼓起了一种精神。他的周围后来集聚了大量的文学青年,孙福熙、孙伏园、官竹心、
章廷谦、李秉中、荆有麟、高长虹、李霁野、台静农、韦素园等人的形影,在他的
房间经常出没。鲁迅手拿着烟卷,与众人交谈的笑声里,倒可以看出纯真的一面。
而在文章中,是很少表现自己的喜悦的。
翻阅那些旧有的资料,我有时想,他是不是借此寻到一种碰撞,或者从青年人
那里,借得向上的热力?他不喜欢那些以自己是非为是非的人,对有叛逆气的人十
分欣赏。比如高长虹,文章虽然幼稚,但那奔放的调子,尼采式的独吟就很有意思。
在二人未闹翻之前,鲁迅十分热情地帮他出书,夜间校稿时还吐了血。有另类的青
年在,文坛便不会消沉。他是希望在那个群落里,看到与自己不一样的新人的。1924
年9 月24日,在致自己的学生李秉中的信中,他说:
我恐怕是以不好见客出名的;但也不尽然,我所怕见的是谈不来的生客,熟识
的不在内,因为我可以不必装出陪客的态度。我这里的客并不多,我喜欢寂寞,又
憎恶寂寞,所以有青年肯来访问我,很使我喜欢。
但我说一句真话罢,这大约你未曾觉得的,就是这人如果以我为是,我便发生
一种悲哀,怕他要陷入我一类的命运,倘若尸见之后,觉得我非其族类,不复再来,
我便知道他较我更有希望,十分放心了。
这样决然的态度,让人感到了他的可亲,他的动人的地方往往就在这个层面。
或许,在《新青年》的同人中,他是唯一的一个没有自恋的人。他憎恶这个世界,
同时也消解着自己。因为觉得自己的世界太黑暗了。青年们能不能不再存有这一黑
暗呢?世上的路千万条,或许总有别样的选择的。
1918年至1921年,鲁迅的创作量并不很高,除了《狂人日记》、《故乡》、《
随感录》、《阿Q 正传》之外,他把许多精力都用到了翻译上。这个时期,可以说
是孤军奋战,与别人的交往有限。到了1921年后,他的身边出现了许多青年,于是
一个个文学小团体就出现了。未名社、狂飙社、莽原社等都与他有关。但那些青年
和他一样,有些喜欢灰色的艺术,调子压抑得很。鲁迅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同类,他
终于决定帮助他们,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身边的青年都有些神经质,抑或非正宗气。比如李霁野长得要命的头发,高
长虹自命不凡的怪味,韦素园病态的神情等等。这些要么是颓废式的,要么是狂人
式的青年,让鲁迅觉出了可爱,他自己的内心,分明就有几分黑暗,这倒让他有了
结识诸人的渴念,所以一旦相逢,就有些共鸣之处。我以为理解鲁迅的内心,有时
是不能不考察他与青年的关系的,那里有他对人生的基本态度和精神渴念。他一生
最动人的文字,差不多都是那些悼念左翼青年的篇什。那些流浪的、愤怒的青年,
好像是他生命的延续,他对这些幼小者的爱之强烈,是一看即明的。
而且他和这些人一起翻译出版的小说,同样都充满了沉郁的色彩。安德列夫、
爱伦堡、果戈理、拉夫列涅夫等人的书,都不那么灿烂,有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受难意识,那么强烈地压抑着人们。在描述韦素园的时候,鲁迅就写道:壁上还有
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画像。对于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限他残
酷到了冷静的文章。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
看。现在他用沉郁的目光,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好像在告诉我:这也是可以收
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
我读鲁迅与这些青年的通信,有时暗暗感到一种刺激,好像寒冷冰谷里的微火,
照着肃杀的世界。他把仅有的火种,给了挣扎的孩子,将一丝丝光泽,罩在人的身
上。而他和这些蠕活的孩子们发出的战叫又是何等的冷酷和惨烈!在四面昏睡的世
上,还有这样的嘶喊,悠远的平静便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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