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依照通常情形,一个人对于周边环境的了解,大概以脚步所能抵达的距离为边
界。从他工作或居住的地方出发,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各两公里左右,基本上便是
他的活动区域的上限了。在此范围内,他常常会有故土般的熟稔,超出这个圈子,
就可能感到陌生。有远足爱好的人对此或许不以为然,但这应该符合大多数人的情
况。
这已经是一片不小的区域了。在辽阔的乡间不算什么,可能就是一大片农田,
最多也无非是道路、村庄、池塘、树林、打谷场的组合,基本构成是简单明了的。
但在城市,这十多平方公里的区域中,街巷纵横,院落错杂,数不清的单位、部门
藏身其间,大小商场、酒店宾馆星罗棋布,数十万居民生息繁衍,日升月落的循环
之中,歌哭悲喜的交替之间,有着怎样的丰富、浩瀚和神秘?仅仅是想一想,就会
感到微微的晕眩。
一个人行走在这样一大片区域中,与周边物事日夕会面,目交神接,他会受到
什么触动?会想些什么?探究起来,岂不也是一件很有兴味的事情?
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家报社,近二十年了,一直没有变动,只是在内部换过几个
部门。报社地盘不大,由四座建于不同时期的楼房围成一个长方形。站在院手里,
感觉像置身于一个放大了的天井中。我在后楼六层一个朝南的房间住了五年,当年
那一层都是集体宿舍。房间的窗口下面,正对着一条南北方向的小马路,两旁对称
分布着几排四层高的居民楼,年头很久了,红砖墙面早已经褪色,灰黑色的脊形屋
顶上,屋瓦黯淡斑驳,像盖了厚厚一层苔藓。
出报社后门,顺着这条马路步行几分钟,就到达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街南边,
是中央芭蕾舞团的院子。漫步在这一带街巷中,时常会看到面容姣好、身材挺拔的
女孩子,多数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举手投足,言谈颦笑,都是一种特有的姿态和
气质,让人想到春天里一株繁花照眼。的小树。这一带多是普通市民住宅和小工厂、
小商铺,街巷胡同都很灰暗破败,因此她们的存在仿佛另类,透露出的是另外一个
世界的气息。看到几个这样的女孩子迎面走来,优雅美丽,笑容灿烂,立刻觉得眼
前都被照亮了,感觉到生活的美好可人,心中油然跃动一种欢欣鼓舞的情绪。
如今,这幕情景依然可以见到,视野中的女孩子们依然是那样明丽动人,但我
清楚,练功房里,面对那一面巨大的镜子刻苦训练的婷婷身影,该已经换过了多少
拨了。二十年前,十多年前,曾经在这些胡同走过的、引发过我的绮思的少女们,
如今都在哪里,拥有怎样的一种人生?她们献身的是一种残酷的职业,典型的青春
饭,淘汰率极高,没有几个人能够把红舞鞋长久地穿下去。时光洗滤下,什么可能
都会发生。除了少数的幸运儿,大多数人可能会在各地的群艺馆、少年宫一类地方,
担任教师或艺术指导。甚至可能完全脱离专业,到图书馆或资料室担任保管员,我
就曾经数次在成排的书架、蒙尘的文件柜之间,看到过她们。烧得很热的暖气让人
困乏倦怠,天花板上,荧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嗡声放大了寂静。这种地方都很清
闲,足以让她们细致地回忆往日如花的年华,在脑海中重温足尖上的梦想。某个外
边单位的人来办事,可能会对她多看上两眼,产生一些好奇的猜测。这实在也是正
常的。美本来就是稀缺的,再经过职业的训练,其印痕更是难以完全湮灭,如同一
首曲子奏毕,余音仍旧袅袅。
因为某种机缘,她们多年后回到这个院子,或者仅仅是自旁边走过,从那些美
丽的身影上望到自己的过去,那一刻她会想到什么?你会说无非是韶华易逝之类的
感慨,陈旧得很。这是事实,然而对于当事人的感受而言,这样的口气未免过于轻
率了。说到底,有关生命的一切,感触,思索,事件,遭遇,生老病死,又有什么
不是屡屡重复的?人生不过是一代代的循环,无穷无尽,“日光底下无新事”。不
过,对于每一个人,生命都是唯一,那个过程连同其中的滋味,都要从头经历和品
尝,因此那些放在历史和人群的背景上看会显得陈腐的所思所感,一旦落实到具体
个体身上,都生动、鲜活和强烈,具有真切的质感,像刀子划过玻璃,火焰炙痛手
指。
再往南不远,就是有名的陶然亭公园了。在上世纪初文人们的笔下,这里是一
个荒凉萧瑟的所在,贫寒的文士们在此把盏赏菊,努力为晦暗的生存涂抹一点诗意
的亮色。那几年上夜班,白天睡醒后无事,常常拿本书走到里面,找一排临水的长
椅坐下,消磨大半日。那时候游园的人要少得多,远不像如今这样,热闹得像一处
集市。上班时分,更是清静落寞。目光掠过湖水一直望到对岸,心情也缥缈无依。
湖水中间的小岛上,有高君宇石评梅墓,朴素的墓碑上镌刻着“生如春花之绚烂,
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泰戈尔的诗句,用来比喻这对情侣短促而闪亮的生命正为
贴切。在当时,我还只能够对前面一句感到亲近和共鸣。死亡,尚是一个陌生的、
和自己无关的话题,遥远如在天边。
出了公园大门,再向南边走一站地,就是车流密集的南二环路了。当年这条路
还未修,所在之处只是护城河南边的一条土路,很狭窄,坑洼不平。印象里,当时
河面比现在要宽不少,两边是很缓的土岸,透出舒展、坦荡、亲和,而不是像现在
这样,被裁直取平,河堤用水泥砌成直上直下的,让人产生一种异己之感。曾经在
夏天的大雨后,看到河里的水汹涌地流淌,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那时两岸有高大
粗壮的树木,柳树枝斜伸进水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骑车走在下面,能够听到蝉
声,时作时歇,充满天然的趣味。虽然是在城市,但总有几分郊野的感觉。如今回
想起来,恍若隔世。南岸不远处,是永定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那里的气氛,是
城市和农村的混合。回河北老家,要来这里坐车。记得新婚不久回家探亲,回来时
因为火车晚点,半夜才到,末班公交车已经收车了,那时也没有什么出租车,只好
大包小包拎回单位,寒冷的冬夜,竟出了一身毛毛汗。
我要稍微跑点题,把骑车闲逛也算进来。那些日子,特别是夏天,在单位食堂
吃过晚饭,距上夜班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天色明亮,在近处散步已经腻烦,有时便
蹬上自行车,借助车轮把视野延伸到脚步不及的地方。这一带都是平民区,从街巷
的名字上,就能够猜测到最初在此居住的人们的职业营生:白纸坊,枣林街,樱桃
街,菜户营,玉泉营……不外乎种植、手艺、小商业、简单作坊,但透过岁月的阻
隔来看,便散发出一种散淡的诗意,连接着一个属于农业时代的、平民的、安宁的
生活的梦。有一次,经过半步桥监狱外的胡同,头顶上方就是高大坚实的围墙,铁
丝网、岗楼和荷枪的士兵,里面是一种我的想像力抵达不了的生活。也曾多次走过
牛街清真寺的大门,看到头戴白帽的人们从里面做完礼拜出来。我仔细辨识那些面
孔,试图寻找出这一族群中因融合了不同民族血液而呈现出的些微痕迹,同时用当
时了解到的一点相关知识,比如青海甘肃宁夏的“花儿”民歌,一星半点的伊斯兰
教的常识,从小听到的家乡一带的抗日英雄马本斋的故事,填补脑海中关于这个民
族的大块空白。那时节,在一切领域,正是空白才最能够吸引我。总之,那几年,
心态仍然是大学读书时的延续,热切,好奇,憧憬,梦想着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什么。
那时精力充沛,夜班结束时,总是在一两点钟了,仍然毫无倦意,总想找点什
么事情做。记得有一天,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事,骑车一口气赶到卢沟桥,为了欣赏
所谓“燕京八景”之一的卢沟晓月。更多的时间,是随兴所至地读书,听听音乐,
听任一些漫无际涯的想法,升起又飘散。从宿舍的窗口向外望去,四边的楼群已经
融入夜色,显现出黑黢黢的轮廓,只有零星的房间亮着灯。寂静中,能够听到永定
门火车站沉闷的汽笛声。
窗外,旧楼房的屋顶斑驳残破。倘若是个雨夜,更显得寂寥凄清。那时,读到
了波德莱尔的《巴黎的忧郁》。诗人曾将目光投向了一个个窗口,“在这黑暗的或
是光亮的洞穴里,生命在延长,生命在梦想,生命在受苦”。读到这样的句子,觉
得有无穷的意味,心底泛起隐约的激动。它让人想到生活的丰富复杂,想到某种真
实存在却难以清晰描述、深不可测的玄奥,它们是和诱惑、秘密甚至还有某种罪过
缠绕在一起的。如今回想起来,这种感,触中,有多少是出自对诗句的准确理解,
又有多少实际上没有关系,更多地来源于“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青春综合症呢?但
即便是后者,也是特定的年龄的产物,属于整个人生的奢侈阶段,当时浑然不觉,
当有所意识时,往往已是事后。
那时,有两年的时间,我热衷于做一件事情,就是描绘对夏天的感受,记满了
一个笔记本。这是四季中我最喜爱的一个季节。我记录下有关这个季节的许多,晴
天和雨天各自的风景,清晨、正午、黄昏和深夜的种种画面。有许多地方,我的探
测达到了工笔画般的精细,比如皮肤黏涩的触觉,风中树叶的闪光,比如响晴的日
子和云彩淡薄的时辰,光与影呈现哪些变化,比如在烈日暴晒下,槐树和柳树的不
同气味。我的感官耐心细致地触摸了季节的全部,从六月初到八月末,从少女的清
新到少妇的丰润。
前不久整理旧物,发现笔记本还在,翻开来,恍如隔世。这是我做过的事情吗?
当然。当年在我心中,这是一件那么重要的事情,我曾经为那些不能领受这些季节
的魅力的人深感惋惜,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失了多么宝贵的东西。说来也巧,重
读时也是个夏日,备感亲切,甚至产生了重新体验一番的冲动,但想法刚刚浮现,
马上想到下午还要带孩子上课。于是这个念头轻易地被打消了,丝毫不觉得遗憾。
这时我明白,我的精神离开当年已经有多么远了。
记忆里,南边,总是系连着青春的余韵。那些凉爽的清晨,寂静的午后,喧嚣
的黄昏,回想起来总是闪动着愉快的光亮。造成幸福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充裕的
时间,悠闲的心境,没有琐事扰攘,爱情尚在憧憬中,没有成为现实后带来的失望
感。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具体内容不详的惬意,由于模糊反感到一种宽阔丰富的满
足。幸福说到底不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吗?可以条分缕析清晰描述的,往往只是短暂
的、一过性的快乐。
尽管记忆可以打捞,但感受的程度,已经不复能够和当时的敏锐细腻相比了。
像一颗存放过久干瘪了的水果,像一部被缩写成故事简介的长篇小说,像从远处遥
望一片树林,虽然同样是连绵茂盛,但那种青翠欲滴的气息呢?缀在叶片上的亮晶
晶的露珠呢?从树叶的缝隙间筛漏下来的阳光呢?枝头小鸟欢快的啼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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