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顺时针方向,接下来该说说西边了。依然按照次序,由南往北。
从报社后门出去,走到南头丁字形路口,向西略偏南一点,便是一条叫做南横
东街的老街,它向西一直通到回民聚居的牛街。这条街上第一个南北方向的胡同,
叫做粉房琉璃街。多年中,它都是附近我最喜欢的一条胡同,住集体宿舍那几年,
隔三岔五地从中穿行,成家后搬走了,也时常在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时间,去走上一
趟。胡,同不宽,但颇长,两边各有一排老槐树,掩映着一个个门洞。初夏时,会
垂下来许多俗称“吊死鬼”的绿色小肉虫,在肉眼难辨的游丝上悬浮晃荡,常常是
蹭着你的脸时才发现,冷不防被吓一跳。阳光好的时候,会透过很繁茂的树冠,筛
落一地细碎的影子。秋冬两季,落叶满地随风寒牢,屋顶残缺的瓦垅间,衰草摇曳。
这里住的清一色都是普通百姓,砖墙木门,院落房屋破旧颓败,但那些围坐在门口
边吃炸酱面边聊天的人们的脸上,自有一种惬意满足,让人不由得对俭朴生活的从
容和温馨,生出一种羡慕。
走到胡同北口,对着的就是横贯东西的两广大街。街道拓宽前,两边都是店铺,
兴旺热闹远过于如今。此地名字为骡马市,想必是当年进行牲畜交易的地方。往西
边走一站地,就是名声很大的菜市口,清代刑部处决犯人的地方,谭嗣同等戊戌六
君子就是在此慷慨就义。当年这里也是一个丁字路口,一座过街天桥连接起了四周,
东北边是以黄金制品出名的、有“京城黄金第一家”之称的“菜百”商场,西北边
是有着四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鹤年堂药店。路南,桥东侧是电影院,桥西侧是一家新
华书店,在好几年时间内,我是这两家的常客。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态圈,古今同调,只是内容不同。据记载,清末民初,
北京城内城南垣的几个城门中,宣武门一带进出的是学子,前门一带则多是官员。
这和当今东三环CBD 商务区多是公司白领,南三环一带服装商家云集一样,都是功
能划分的结果。想像一番在那时的城楼门洞里走过的这两个群体的样子,也是很有
趣味的事:一边是乘轿的官员,被搜刮来的百姓脂膏喂养得脑满肠肥,根据品级不
同,衙役仆人的排场肯定也会不同;一边是徒步的学子,随身带着简单的行囊,家
境好的,顶多也就雇一头驴子驮载书袋,多数恐怕都是形貌清瘦,但由于怀揣着一
腔的热望,脚步有力,目光明亮。自明代永乐年间起,全国性的大考在北京举行,
各地学子云集京城,食宿成了问题。一些在朝中做官的人,便邀请同籍的官员、富
商、士绅等合力集资,设立了供同乡举子食宿的会馆。由于宣武门菜市口一带离科
考场所贡院较近,就成了各省在京兴建会馆最为集中的地方。鲁迅先生寄寓数年的
绍兴会馆就在这一带,林海音《城南旧事》中的故事,也是发生在福州会馆附近,
作家在这里度过了童年。福州馆胡同犹在,当年天真活泼的小英子,已经老成慈祥
的祖母,在海峡彼岸的岛上,在椰风蕉雨中。
这些会馆多数并不豪华,却坚实牢固,透着内在的庄重尊严。我从旁边走过,
想像在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的一代代学子,怎样抱着对成就功名的憧憬,从四面八
方赶赴京城,下赌注一样,把命运寄托在一次考试上。由此作为出发点,又衍生、
牵连出了一个个故事。那些农业时代,从大历史的角度看,固然不乏动荡,但对被
封闭在某个具体地方的个人来说,更多体验的恐怕还是沉闷、单调和凝滞,因此书
生赶考及相关的一切,和芸芸众生最普遍的人生形式相比,便成为一个变数,一个
充满可能性的领域,一个潜藏的命运转捩点,这些戏剧性因素,恰恰正是最适合戏
曲小说的。于是我们看到了王宝钏十年苦守寒窑望夫还,看到了秦香莲哭诉绝情郎,
包公怒斩陈世美。当然,也有可笑又复可怜的,像吴敬梓笔下的迂腐的酸儒群像。
故事的最后,总是通往某种道德训诫。
暂且按下道德评判不谈,那是另外的题目了。就我而言,这一带使我觉得亲近、
亲切,是因为一条贯穿了数百年之久的线索,让我有一种同声相应、惺惺相惜的感
触。作为一个外省的平民子弟,我也是一种名叫“高考”的当代科举制度的受惠者,
在众多羡慕目光的护送下,从贫瘠闭塞的冀东南平原一隅来到京城,在高等学府书
香浓郁的校园里接受良好教育,并因此得以拥有一份小康生活,成为众多同龄人中
的幸运者。几百年间,许多是变化的,像考试内容,像服务的理念和目标。但以考
试成绩为汰选依据的基本原则却不曾变化,除了在“文革”那样极端荒唐的短暂岁
月。在一个门阀传统深厚的社会,这样一种一视同仁的机制堪称异数,但却给所有
人,特别是那些家世贫寒卑微的子弟,一个难得的梦想成真的机会。
不过,如果将生活作为一个整体来打量,更能给人强烈印象的,毕竟还是变动,
无处不在的变动。它们是兀自闯入眼帘的,躲避不开。如今,在写这篇文章时,我
走过多少次的粉房琉璃街尚在,但胡同东边的房屋已经拆光,变成了一个名为“陶
然北岸”的房地产项目的一部分,已经有几幢楼房拔地而起。胡同西边的那些平房,
一副孤雁失侣茕茕孑立的样子,它们早晚也将变成对面的模样。这条胡同会留下来,
成为楼群中间的一条道路,仿佛高耸的山峦之间的一道峡谷,但再不会是那条二十
年中印下我无数履痕的胡同了。这条胡同的韵味,会随着冬日眯缝着眼睛倚着、墙
根晒太阳的老人,随着北口卖烙饼的吆喝声和飘散的烙饼香味,一同消失,了无痕
迹。
这只是一个缩影。周围方圆好几平方公里的一大片区域,都在经历这样的蜕变。
几年前,两广大街扩建;打通菜市口南路,路南边许多会馆及名人遗址连同它们寄
身其间的大片平房、胡同等,都被拆毁,如今只能追忆和凭吊了。路北边,同样是
大变样。当年几十条弯曲狭窄的胡同有如迷宫,我骑车上下班时,隔三岔五选一条
未走过的胡同穿行,体会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感受。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楼
林立的居民小区和购物中心,旁边一个更大型的商城也在建造中。规划更为雄心勃
勃: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街两边,将汇聚多家著名的国际大通讯社、报社、电台、电
视台,形成一条“国际传媒大道”。命名的热情,不过是这个时代的种种冲动中的
一个微小的表现。目前这些尚是蓝图,但不需多久就会成为实体。在除旧布新方面,
人们已经积累起丰富的经验,速度、效率令人惊讶。
从胡同出来,就看见米黄色的报社大楼了。对面的前门饭店,建于五十年代,
曾经是京城屈指可数的高档宾馆,但和近年来众多新建宾馆相比,则未免逊色不少,
仿佛迟暮的美人,面对众多青春靓丽的新面孔。我第一次到里面,是参加工作的第
一个秋天,报社组织看根据路遥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人生》。好多年头,
报社一年一度的迎新茶话会,都在这里举办。饭店西侧宽阔的人行道上,九十年代
中期的好几个年头,成了热闹的摊贩市场,卖廉价服装。紧靠着饭店的外墙,有名
的“小肠陈”曾经在露天里支摊,我有时和同事去吃卤煮火烧,看着旁边一口大锅
里盛满了肺头、肥肠、豆腐、切成小块的面饼,在酱紫色的浓汤中上下翻滚,热气
腾腾。对面是技术交流馆,最不名实相符;先后卖过百货、家具等,如今成了一家
便利超市。
如果街市仿佛一条河流,作为其堤岸的建筑都在发生变化,那么河床中涌动,
的水流呢,也就是构成生活的具体内容,自然更是随时更新了。泛泛而谈未免不着
边际,就说时尚的更迭,可以明确辨识的,在这么多年中,不知有过多少次,经历
了几番轮回?再缩小范围,只说穿着,记得曾经时兴裙裤,裤筒宽松得像面粉口袋,
单位几个年轻女孩子,高矮胖瘦的一齐装扮好在门前走动,感觉颇怪异。还一度流
行黄裙子,满街都是晃眼的明黄色,甚至还有一出话剧的名字就与此有关。仿佛是
好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不难掐算出具体的年头。马可·奥勒留,古罗马帝国的
皇帝,著名的斯多葛派哲学家,曾经这样写道:“时间好像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
构成的河流,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因为刚附看见了一个事物,它就被带走了,
而另一个事物又来代替它,而这个也将被带走。”
当然,所有这些,都只能去记忆的深层探寻了。悄然流逝的时光是一层层淤泥,
覆盖了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一切也和此时在眼前闪动的事物一样,充满了鲜活的声
息。想到这些,会有一种情绪在心底氤氲。人的本性中有着期望事物恒定不变的倾
向,所以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一类登峰造极的比喻,被用来赞美在感情序列中位居
前列的两性情爱,这或许正是源自潜意识里对于韶华难再、生命易逝的忧惧?
随着城市改造步伐的加快,媒体上对于古都美学风貌行将消失的忧虑很多,但
改变或消失的,何止审美韵味一种,而是涉及到人生的诸多况味。存在决定意识。
人心中一定有些东西,是和环境密切相关的,其面貌和质地都受到它们的制约,仿
佛某些植物,只能生长在特定的水土中。对比两种不同的生活图景,是一件饶有兴
味的事情。一种是在雨水敲打屋瓦的声音和鸟儿的鸣啭中醒来,院子里石榴树的影
子映在新裱糊过的窗纸上,胡同里小贩叫卖的声调舒缓悠长;看茶杯里茉莉花片舒
展出袅袅香气,时间的步伐迈动得太迟缓。另一种,是在闹铃声中努力睁开眼,被
车潮人流裹挟着,赶赴钢筋水泥丛林中的某个小小的格子里,在此起彼伏的电话铃
声中,在总也写不完的公文报表中,不觉中一天匆匆而过,更深夜阑,旁边电子游
戏厅中枪炮的轰鸣声却通宵达旦。这种种不同的背景下衍生出的情感,想法,遭遇,
故事,当然会有所不同。譬如爱情。在前一种情形下,萌发和生长都可能缓慢,羞
怯,欲说还休,却自有一种入骨的深浓情味,有对抗时光的执拗和坚固。而在后者,
也许会远为炽热迅疾,奔放明快,但由于浸润了时代的风习,却容易潜伏种种变数,
痴迷和淡漠都在朝夕之间,如同街头上飞快更替的外景。
每一代人的生活,用哲人的眼光看,从大处看,无非都是生老病死,基本内容
都是一样的,但换成常人的目光,从细部看,更多的还是不同。仿佛同样几个音符,
同样的几种颜色,却可以创作出风格迥异的音乐美术作品。关键是看你在无休无止
的时间大潮中,位于哪一道波浪上。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日子,单位的各个部门都正在忙着收拾,准备告别这座使用
了三十九年的办公楼,搬迁到几公里外的新址。今后,没有特别的情况,我不会再
返回这里。于是,对于我来说,它就会变得仿佛不存在一样。“存在即是被感知。”
这曾经被贴上唯心主义的标签受到批驳,但想一想,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不曾感觉
过,我怎么能够肯定它存在过?或者换一种说法,即使它存在过,但因为和我没有
关系,那么,和压根儿没有存在过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我并不是在拗口令。
再瞥最后一眼吧,今后这座建筑中几百个房间里的生活,回忆和梦想,欢乐和
伤痛,只属于进出这座大楼的人们,而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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