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向北走,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闻名遐迩的琉璃厂古文化街,书籍字画汇聚
之地,也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文人雅士们最喜欢流连的地方。
对同一个地方,不同人的感受常常会是很不一样的。在你是断肠之处,在他却
是销魂之所。在你值得反复品咂回味,在他却可能是急于摆脱的梦魇。因为充塞流
布其间的生命体验各不相同。就琉璃厂来说,旧文人们笔下每每流荡着怀旧的怅惘,
也许与文字多写于暮年有关。但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地方总是和热闹喧嚣、生机勃
勃,和丰盈的梦想,和生命中明媚的一面,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这是一段长长的无形的链条。链条上的第一个环扣,系在肋年代初期的日子上。
还在读大学时,就和它结下了缘,曾多次从校园所在的海淀镇,坐332 路到动物园,
再换乘15路过来,买古籍图书。当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古典文学研究家。参加工
作后,近水楼台,来得就更多了。这里的那些书店,海王村,邃雅阁,中华书局和
商务印书馆的门市部,没有一家不曾留下足迹。每年秋季的古籍书市,更是一连多
少天,穿行流连于分布在海王村公园上下二层的许多家书店书摊之间,被初秋热力
尚存的阳光晒出一头汗。藏书中的相当部分,是多年间在这一带搜罗的。
然而慢慢地,我去得少了。现在,大约有两年之久了,我甚至不曾再迈进过其
中的一家书店。是因为家里书多得无处存放,还是阅读的兴致衰减了?两者都有吧。
想到当年购书藏书读书的热情,恍如隔世。那时,一周不逛一次书店,就似乎有种
负罪感。当年梦想拥有足够多的书,后来有了。又渴望拥有一间单独的书房,安置
这些书,这一点终于也实现了,五个大书柜一字排开,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顶天立
地。“坐拥书城”的条件具备了,但兴味却不复是那么浓厚了。
这总还算是在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虽然按当初的眼光看,心情已经涣散,步
伐已经杂乱。改弦易辙的也大有人在。一个朋友,当年聚书的兴致远过于我,得用
痴迷狂热一类字眼来形容。好几个年头的琉璃厂古籍书市,他都从远在西北郊的单
位赶来,一大早就守候在书市门前,为的是第一拨进去,淘到好书。因为买得太多,
自行车装不下,便运到我宿舍里存放,床铺下都快堆满了。后来多年不曾联系,再
见面已是十几年后,应邀到其远郊的连体别墅度周末。上下两层,附带不小的花园。
房间就有六个,自然也有书房,书也不算少,大部分是管理经营之类商务书,外表
很是堂皇。当年他狂热搜集的学术文化书还是有一些,但从位于书柜里层的位置,
从摆放得横平竖直的整齐样子,看得出几乎不曾翻动过,如今它们的职责只是陪衬。
在一帮在文化,团中讨生活的朋友面前,主人也许很在意自己曾经的角色,表白说
只要抽得出时间,他还是时常重读过去的书。但我听出了言不由衷。书籍也和有生
命的东西一样,是否被亲近,亲近到什么地步,是有痕迹的。
人生中,这样的情形还有多少?曾经占据生命中心位置的内容,慢慢地退出,
慢慢地淡出视野。当然,同时也会有什么从远处围拢过来,拉到眼前。生命就是在
这样的一近一远的过程中,改换着模样。由于是渐变,当事人自己往往也不甚明晰,
只有将其放置在较长的时间背景中,才会看得清楚。
后梦叠上了前梦,新梦覆盖了旧梦。其间的纠结、错杂、失望、得意、悔恨、
庆幸等,谁能说清?哪一种更好?始终如一的梦想,还是不断变化的追求?求新逐
变是人性中的天然倾向,并没有什么让人一条道走到底的充足理由。但另一方面,
在短暂的一生中,如果没有一个贯彻始终的秉持的话,目光就更易于游移,生命的
飘忽感也就难以得到抵御。
这条南北向的街道东边,就是前门外大街、大栅栏商业区及周边胡同群,因为
被列入了历史文化保护区,得以较完整地保存了原本的面貌。这里,巷陌纵横,院
落错杂,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群,永远是拥挤嘈杂,张扬着商业活动的
无限活力。我对这些没有兴趣,吸引我的是那些旧房屋宅院,曾经被时光的沙尘反
复覆盖过多少次,如今显得灰头土脸。在旧建筑被大片地拆毁的今天,我希望它们
最终能够完整地保留下来。这里面,有和众多专家们相同的价值观,即保存旧城审
美风貌,但还有一条属于个人的隐秘理由:只有依托于那些黯淡破败的旧建筑,我
才能够寻找出过去的影子,才能够想象那些曾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故事。沉湎于
不切实际的梦境,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种难以摆脱的癖好。
那些幽深曲折的胡同,迷宫一样,让我不止一次地迷失。有一年单位分房,有
一间就位于这里,曾陪同一位同事来看过。从一个光线昏暗的门洞里进去,沿着黑
黢黢的、有些地方的扶手已经朽烂的木楼梯,上到二楼,周围是回字形的一圈环廊,
围着许多个一模一样的房间,看下面仿佛天井。当时只觉得格局甚为奇特,后来才
知道,原来附近就是闻名的八大胡同,这里曾经是其中的一处娼寮。同事在这里住
了一年余,我曾开玩笑地问他,睡在这样的屋子里,深夜的梦境中怕要有脂粉味道
飘过吧?
从这里的任何一个胡同走到东边,来到前门外大街上,都会望见正阳门城楼箭
楼。上个世纪前叶的几十年间,乘火车进京,出前门火车站,第一眼望见的就是那
巍峨雄浑的形体。从湘西乡下来京城闯生活的十八岁的沈从文,一睹之下,胸中顿
生豪情:“啊!北京,我要来征服你了!”让人想到巴尔扎克笔下,闯荡巴黎的外
省青年拉斯第涅。其实,类似的故事可谓随处可见,并没有什么新意。这是属于年
轻的梦想,具有最广阔的普遍性。胜利者当然有理由用自豪的语气回忆和夸耀,或
者被后人当作传奇一样地叙说。但我想说的是,相信每个人其实也都曾有过不同内
容的梦想。不过是没有实现,缺乏言说的资本,于是只好无语。谁会在乎一个籍籍
无名者的诉说呢?羸者通吃的商业法则,原本根植于人性中的可以谅解的势利根性。
明白了这点,也就不必再顾虑什么,不妨推而广之,猜测一番那些当年曾经在
这片迷宫式的区域内生活的、和少年沈从文同时代的各色人等,都会有什么样的梦
境?既然生活的本质便是梦想。
不难想见,那会是一部梦想的百科辞典,是层层叠叠的梦想的金字塔,有着不
同的形态和色彩。在胡同中拉着客人串街走巷的车夫的梦,该和老舍笔下的骆驼样
子一样,是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黄包车。那位站在寒风中迎候客人的店铺伙计的梦,
该是有朝一日自己做掌柜,开一家小小的绸布店、鞋帽店。某一条烟花巷里的备受
蹂躏、强颜装欢的风尘女子,梦想的是有朝一日从良,寻一个老实厚道的男人过完
下半生,只是不知还能否生育下一儿半女?强横霸道的军阀,老谋深算的政客,筹
划着如何扩充势力,如何浑水摸鱼。革命党人也曾出入这里的歌楼酒馆,结交三教
九流,放浪形骸的表现,既出自于不羁的天性,更是一种巧妙的掩护,图谋推翻清
廷,实行共和。总之,这里混合了善良和奸邪,谦卑和野心,家长里短和社稷传奇,
光明磊落和鬼蜮伎俩,汪洋浩瀚,深不可测。
这一带,因其毗邻皇宫的特殊位置,而成为一处公共记忆的富矿。脚步的每一
次迈动所溅起的尘埃中,都可能会含有几星历史的尘屑。清官秘闻,优伶传说,老
字号商铺的历史,义和拳起事和八国联军炮轰正阳门城楼,蔡锷将军和小凤仙的英
雄美人传奇等,既有信实也有野史,被匆匆流淌而过的时间潮水裹挟、混淆为一体,
真伪莫辨,成为后世的历史学家和平头百姓争执不休的一个个悬案,为原本已经十
分繁复曲折的历史迷宫,添建了一条条新的疑径。
公共记忆的力量十分强大,每每会挤占和遮蔽个人记忆,但对大多数人来说,
真正对个人生命产生意义的,还是后者。仅仅是由于这些属于私人的记忆,生命才
具有特别的滋味,人和生活才建立了一种深切的关联。我曾在马来半岛高大茁壮的
热带树木下,喝着一种略带苦涩味道的饮料,听一位耄耋老人话旧。他在紧邻前门
的一条胡同里度过童年,成年后远赴南洋,再未回去过。当回忆的潮水漫过幼时的
一大片街巷时,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卖酸梅汤和冰糖葫芦的街头小贩,是春节逛
庙会时拿在手上哗哗转动的风车,是看过的木偶戏和皮影戏,是把小小陀螺抽得飞
快旋转半天不停的快乐场面。我记得那一副写满了眷念的表情,和语气中浓浓的怅
惘。
就说我自己,多年来在这个地方穿行了不知多少次,但真正留下记忆的只有两
次。一次是当年上大学时,母亲自家乡来看我,带我在箭楼东南方向的一家服装店
里,买了一件毛线衣。我不会忘记母亲看我试穿时,那种慈爱的目光。等到问过了
价钱,母亲一时有些犹豫,虽然远谈不上贵,但当时家里很贫困,花一块钱都要算
计。但最终母亲不顾我的反对,掏钱买下。那是深秋,旁边的一家卖食品的小铺子
里,飘散出糖炒栗子的香味。另一次和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情故事有关,背景之一便
是这里的纵横交织的胡同。一个冬夜,骑着自行车在炉灰渣、冬储大白菜垛之间的
狭窄通道中小心穿行,感受着后座上惬意的重量,姑娘的胳膊羞涩地、若即若离地
箍在我的腰上,至今想来都感到一缕温暖。车轮不小心碾上一片结冰的路面,连人
带车摔倒了,一时手足无措,却只听到姑娘娇嗔的笑声。
胡同纵横,庭院深深。在阔大的背景中,在旋生旋灭的千万种场景中,这两个
画面,只能算上一个极端微小的细节。但它们是属于我的,是我灵魂中的小小芒刺,
使我有一种幸福的疼痛。
从这里面的任何一条胡同向东走,都会走到南北方向的前门外大街上。
站在胡同口,左望,是巍峨的箭楼,向右边走,不出一千米,以一个十字路口
为界,南边就是永定门内大街。这条大街未必人人都清楚,但要说起天桥地区,不
知道的人大概寥寥无几。这一带,也正是报社的东边。今天,天桥仍然是老北京神
话的一个构成部分,吸引了许多爱好民俗的寻梦者前来踏访,但估计多半会失望的。
任何事物都寄寓于特定的空间和时间中,那些传说中的天桥把势的奇技绝活,已经
属于湮灭的过去,时过境迁,即使想像力再为发达,也难以再现当时的生动逼真。
倒是街巷的痕迹更为持久牢固,经得起时光的咬啮。这里是平民,更准确地说是贫
民的聚居区,穿行在那些破旧逼仄的胡同里,不难想像当年生活的贫寒困窘。
这一带,名气最大的是天坛公园,前后去过不少次,在凉意森森的古松古柏下
徘徊,围绕着圜丘上的回音壁转圈,想像时间的浩渺,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缩小,
几乎像一粒树底下到处都能捡到的松籽。隔着一条大街相望的先农坛,在很长的时
间中都荒凉岑寂,让我想到史铁生笔下的地坛公园——当然是七八十年代时的模样。
如今,以拓宽南中轴路为契机,道路两边的变化十分惊人。分隔两个公园的平房、
商亭、市场、临时建筑等都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园林,广植树木
花卉,与新建的永定门城楼相呼应,让人鲜明地感受到了复兴的气象。
但一个人的头脑毕竟不是旅游手册,不是大公司名录。对于某个具体的地方,
他的记忆会选择什么,却并非仅仅来自于对象的知名度,而更多是取决于它对他的
生活的影响程度。对我来说,只要脑海中那一架探测雷达转向东边这一片区域,首
先显露在荧光屏上的,是两个医院的形象。
二十年前,到天坛医院求医的患者不会比今天少。这所医院以脑外科手术而闻
名。当年,被一片居民楼包围着的医院大门显得十分寒碜,生着煤炉的候诊室热量
微弱,穿了厚厚的棉衣仍旧不停地抖瑟。一位故乡的亲戚的儿子,聪明伶俐的七岁
孩子,得了一种叫做颅咽管瘤的恶性肿瘤,来这里动手术。这种病发病率极低,据
说几十万人中才会发生二例。手术前后,孩子的父母在我的集体宿舍里住了一个月。
和母亲无奈的隐忍相比,父亲显然更难以认可和面对这个现实,灵魂被剧烈的痛苦
撕扯着,一刻不停。上完夜班已经后半夜了,回到宿舍,他还未睡,靠窗口枯坐着,
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烟头的暗红色一闪一闪的,不时会发出被压抑的叹息声。
这种罕见的病魔为什么会轮到我儿子?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要遭到这样的报应?
在百思不解之后,一个县城里的孔武干练的警察,彻底的无神论者,也开始怀疑冥
冥中或许藏着什么神秘异己的力量。为了排遣痛苦,他时时向一个笔记本上写些东
西,有一次我翻,开来看,除了呼天抢地般的痛苦哀号外,还写满了种种猜测,都
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找寻和分析。比如,孩子发病前一年的冬天,鸡半夜打鸣,应
该想到这是不祥之兆,但为什么没有注意?刚犯病时,孩子喊头痛喊了半个多月,
为什么只当是伤风感冒,拿了一些药吃,而没做进一步的检查?似乎那样做了,孩
子就不会有今天的情况。这样的念头分明是谵妄的,但在特定的心境作用下,却仿
佛潜藏了种种可能性。痛苦传递到握笔的手上,笔迹也被扭曲得潦草变形,充满了
悔恨,似乎自责越深,心情也更好受一些。这种亲子之爱的强烈和非理性令我惊骇。
手术应该说是较成功的,但据医生讲,复发的可能性非常高。因为肿瘤的位置
在脑干部位,不能全部切除,但只要留下一点,癌组织就有可能再次生长、繁殖、
增大。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只能如此,别无选择。我们都想,孩子已经受了太多
的苦,今后来眷顾他的该是那很小比例的幸运了。其后好几年,孩子没有任何病痛,
的感觉,那次回老家,看到他长高长胖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也更聪明了,每次
考试都是全年级前几名。我们以为总算逃过了一劫——然而这个希望又一次被粉碎。
病魔再次伸出魔爪,肿瘤重新长大,疼痛更为剧烈。第二次手术,孩子未能走下手
术床。由于失去爱子的巨大创痛,这位父亲在其后的岁月中,陷入忧伤抑郁,几种
致命的病魔也乘虚而入。几年前,正当半百盛年,撒手离开人世。我敢肯定,在弥
留之时,他一定听到了冥冥之中爱子的召唤。
多年后,我又一次目睹了悲剧的重演。一个大学同学的女儿,得了骨癌,忍受
了几年化疗、放疗的痛苦,最后仍然不治,如花的生命在十三岁的花季凋零了。灾
难降临时,当然不分男女老幼,“黄泉路上无老少”。但发生在孩子身上,发生在
生命之初,总是更显现出残酷和邪恶,让人难以面对。
夺命恶魔的面孔是多样的。不可预料的疾病之外,还有突如其来的灾难。报社
一位职工的女儿,在旁边的一所中学上学,一次放学时刚走出校门来到街上,从旁
边驶过的一辆卡车撞倒了一根电线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身上,当场死亡。这种事
故发生的概率极其微小,然而只要有一桩,就足以判定其无限邪恶的根性,因为它
对应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会遭遇这样的噩梦。然而,侥幸躲过了猝然的断裂,谁又
能避开缓慢的凌迟?这一种感触,又是同另一座医院相联系的。
友谊医院是单位的合同医院,出大门向东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够到达。每个年度
的体检在这里进行,单位医疗室解决不了的病痛,也都要到这里就诊。苏式风格的
建筑,印证着一段两个相邻大国友善交好的历史。这所医院的太平间,在医院大院
的西边,那里有一个侧门,面对着一条南北方向的马路。这条街离报社更近,散步
时经常走过,因此经常能看到护工把死者抬出侧门,在身着丧服的亲属的簇拥下,
抬上灵车。见得多了,感觉便麻痹了,似乎彼此毫不相干。
这种意识当然是荒谬的。英国诗人邓恩写道:“每个人的死亡也都是我的死亡,
丧钟也是为你而鸣的。”万事万物,都被一道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虽然未必意识到。
诗人的话如今已经被现代科学印证——混沌学理论认为,大洋此岸一只蝴蝶轻轻扇
动翅膀,有可能在几千公里外的彼岸引发一场风暴。但另一方面,这种淡漠、无动
于衷,也许自有其深层的理由。除了探究天地人生之谜的哲人,大部分常人毕竟不
需要对每件事情都寻根问底。也许,这正是生命被赋予的一种必要机制,使人能够
慢慢地认识、习惯并且适应于那些攫取生命的异己力量。过度的敏感,过多的思虑,
只会带来伤害,慢慢累积起来的重量,会像铅坠一样羁绊灵魂,戕害生命的活力。
生存已经充满忧伤,为什么还要预支生命结尾时的悲哀呢?
就我来到报社的二十年间,新人旧人,不知换了几拨。报社不同于机关,不必
坐班,内部各个部门也都是各把一摊,相互间不需要过多联系,因此虽然出入于同
一座大楼,许多人彼此并不认识,认识的也多属点头之交,这样一来,谁调走了,
谁的生活发生了变故,别人都说不清。好多次,听人议论起某个名字,脑海里浮现
出一个面孔,这才猛然意识到,已经有多年不见此人了,甚至更糟,得知已经与这
个人阴阳暌违了。
我所在的部门的一位老领导,曾经告诉过我英语中两种对死亡的委婉说法,分
别叫作“加入大多数”和“成为分母”。的确,与逝者相比,活着的人,尽管以亿
计数,也永远只是少数。随着时光的流逝,分子不断变为分母,分母越来越大,仿
佛一座巨型金字塔的不断在增宽的底座。这是一切生命最后的归宿。也许只有在这
个目标上,才真正谈得上万众一心,步调一致。
瞩目和思考这个过程时,死亡的含义便不知不觉中被转换了,由肉体的消失变
为躯体功能的衰减。死亡不但是结果,更是一个随时随地的过程。从出生那一刻起,
人就在走向死亡。这样想,心情会变得坦然和平静:既然始终与它携手同行,不曾
须臾分离,又何必要为最后的那一次拥抱而忧心忡忡呢?那无非是一种更夸张、更
具有仪式感的动作。
目光还是回到身边吧。人群中,难享天年的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还是
会循着一条正常的轨道,慢慢老去,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自己生命的季节。令人想
到一棵树上的叶子,由碧绿变为枯黄,由润泽变为枯涩,曾经光洁的叶片,渐渐布
满了细碎的斑点和小孔。在单位每月报销药费的固定日子里,总能在楼道里看到许
多离退休职工,他们互相打招呼,询问彼此的健康,交换种种的抱怨。二十年前我
刚进报社的时候,这里面的许多人还年富力强,精神矍铄,是本部门的骨干,如今
垂垂老矣。原本文弱儒雅的,显得更加飘然绝尘,即便那些性格硬朗、锋芒毕露的,
眉宇之间那一缕好斗的神态,不知何时起也被温和蔼然替代。那样一种姿态,更多
地属于彼岸,让人想到的不是某个具体事件、具体日子,而是隶属于永恒的范畴。
按正常的生命流程,不罹患绝症,不遭遇无妄之灾,再过二十年,我也将是这
个排队等待报销药费的队伍中的一员。而那时,也会有年轻人,迈着轻盈的步子从
旁边走过,仿佛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此时的我,恰好行走于人生旅途的中间,位于
一个最好的观测点,前瞻后顾,来路和去处,都分明清晰。仿佛一出永远不会闭幕
的戏剧,一代代人老去,退场,隐没,而同时许多人也正在出生,走近,登台,充
当主角。这幕大戏,又可分作无穷的单本剧,场景林林总总,内容繁复错综,角色
如恒河沙数,同时上演,彼此交错,但却共有一个剧名:人生。
歌手朴树的歌曲《生如夏花》中,反复回旋的是这样几句歌词——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太平间门口的斜对面,隔街相望,是一家餐馆。显然是为了辟邪,餐馆门口摆
放了两个石狮子。坐在餐馆里,隔着玻璃,那边的动静会望得清清楚楚。许多事情,
要借助对比才能够认识得更清晰。敏感的古代波斯诗人,在纵情狂欢的时候,用人
的头骨做成的杯子盛酒,通过凸显人生如寄的短暂,来使得享乐的滋味更为醇厚浓
烈。也许由于医学的发展攻克了许多曾经致命的疾病,由于寿命的普遍延长,我们
没有那样的敏感,生死不再是日夜缠绕的问题。但在一些特殊的时间和场合,譬如
此时此地,也能像电光石火般闪亮一下,生命的脆弱,生活的意义,霎时间都会涌
到心头。
蒙田说过:“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这位异代异域的智者,在这句话
中,却揭示了一个不受时空阻隔的道理。
那么,何妨从容把盏。酒入脏腑,该会有一些东西,被逗惹出来,仿佛在显影
液的浸泡下,胶片上的内容渐次呈现。酒液是五谷的精华,这些感触,则是对生活
发酵和蒸馏后的提取物,是高纯度的、最为本质的东西。
和整个城市相比,我的步履所至的周边范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处微不足
道的局部,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两者之间,像一盆水和一座水库?一棵树和
一片林子?
但它们却是这个巨大,整体的有机部分,能够透露出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
市的总体精神气韵,它的魅力和缺陷,荣誉和羞辱,它让人迷醉或尴尬的内在特质。
仿佛物质构成层面上的原子,尽管是最微小最基本的单位,但已经包含了此种物质
的全部最根本的内容。
作为高智能的生物,人似乎无所不能。偌大的地球硬是被弄成了一个村子,越
海跨洋如同到邻居家串门,去外层空间和其他星球也不再是痴心妄想。也许不需要
太久,旅行社之间就会为到月球观光度假展开竞争,就像今天在火车站出口处招徕
生意的旅店。但我仍然要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讲,其生命的展开,人生体验的获得,
是发生在周围的一个有限空间里的。不管将来科学会发展到怎样难以想像的地步,
只要空间的物质属性依然,这一点也不应该改变。一个有心人,会通过对周围有限
的地方的凝视,洞悉存在的一切秘密,得到人生的全部感悟。这里展现了这样的一
种关系:咫尺如同天涯;须弥纳于芥子。
或者,不妨换成英国诗人布莱克的那一段著名的表达:
在一颗沙粒上看到一个世界
在一朵鲜花中望见一片天空
在你的掌心中把握无限
在一个钟点里收藏永恒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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