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存善终于离开了他70年不曾离开过的村庄。
村里人登时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几十年来,村里男女老少凡有病有灾的都去
找存善,可今后怎么办呢……
存善会一种咒法,叫“凉水咒”,专门为哺乳期妇女除治奶疾。谁家刚生了孩
子的媳妇,不慎将奶给吹了,憋胀疼痛得厉害时,就登门请存善医治。存善看过之
后,问清病人住的房屋及卧床的方位,就让病人走了。第二天五更里,存善起床口
含凉水面朝病人所在方位为病人念咒(即使十冬腊月,也要用凉水),两三天后,
病人便痊愈了。为了表达感激之情,病人好了以后都要买上几盒点心去看望他,可
他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一点,其余的让病人带回家给老人孩子打牙祭。如果病人在外
地,不能到他家来诊治,他也有特殊的办法,那就是“遥咒”,方法跟平时看病相
似,只是念咒要在五更以前,念咒的时间要加长一倍,治疗效果是一样的。由于常
年口含凉水,他的牙巴骨得了关节炎,满口的牙齿也早早地掉光了。
村子里有明白人研究存善的咒法,认为这是一种迷信,曾用两件事去破除:一
件是一位得了奶疾的妇女,三四天不去存善家看病咒奶,结果奶疾也慢慢好了;另
一件是一位奶疾严重的妇女,只信他的咒法,不到医院诊治,最后成了奶疮,只得
去做手术。尽管人们都相信这两件事的真实,但十里八村的人仍然是络绎不绝地来
找存善咒奶。存善也对此不以为意,照旧行他的善事。只是在他家大门前的两棵大
槐树上贴了一副自作的对联,以示他的自信:大门外边两棵槐,谁要咒奶这里来。
存善为人看病,还有一手,就是推拿。谁有个头痛脑热、腰疼腿疼、肠胃不适
什么的,都来找存善推拿。来推拿的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也是络绎不绝。村里人
进城不方便,又没有闲钱瞧病,存善的推拿就成了医治百病的良方。村里常闹胃疼
的几个人,都说存善点治胃里的瘀块最灵验。凡胃疼的人来找他时,他都是让病人
平躺在炕上,他用大拇指摸准病人肚脐眼上边的一个硬块,便狠劲地按压,病人疼
个半死;抽袋烟工夫,他松开手,便给病人从上到下推拿肚子,病人马上就感到轻
松起来。后来有个爱闹胃疼的人背上很重的心理负担,自己肚子里有那么一块病,
这可怎么办呢。他憋足了劲,就到县城医院诊治,城里的医生一解释,这人便突然
明白了。原来肚子里那一块并不是什么病,只是内脏的某一个结,人人肚子里都有。
至于胃疼的原因,城里医生说是一种轻微的慢性胃炎,受寒或吃得不对付时就容易
发作。后来这个人向其他爱闹胃疼的人说这个事,大家都半信半疑。此后什么时候
再闹胃疼,他们仍然去找存善,存善仍然照老办法医治。
存善除了下地劳动和为乡亲们看病以外,就是伺候他90多岁的老母亲。其实存
善已儿孙满堂,只是儿孙皆不在跟前。存善的儿子少年闯关东,在东北一个小城里
娶妻生子,而后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孙子都生在那个小城里。又因为存善的妻子早
年就给他的儿子看孩子,也习惯了东北当地的生活,就一直没回老家。这样就只剩
了存善和自己的老母亲守着老家过日子。后来儿孙们要将两个老人搬出去一同生活,
可是存善和老母亲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故土。有一年家乡闹灾荒,饿死很多人,存善
和老母亲也挣扎在生死的边缘。这时,在东北的儿孙们给存善出了个主意,让他坐
火车去一趟东北,去时买一些东北特缺的辣椒、红枣和花生带上,到东北可以换回
数量可观的粮票。凭这些粮票便可度过灾荒。
存善虽不通商道,但此时倒认为这是唯一的生路。于是买好辣椒、红枣和花生,
打在一个大行李里边,就乘火车上了东北。在吉林倒车时,存善犯了难。倒车要去
排队买票,可是这么大的行李又不敢寄存,怕人家查出来拿他当不法商贩治罪。正
发愁时,一个在火车上见过面的中年人走过来,说愿意帮他看管行李。看那人一副
诚恳的样子,存善暗自庆幸遇到了好人。可是,出门在外,总要加一点小心,于是
他问那人姓什名谁,家住哪里。那人便告诉他自己的住址和门牌号,并说自己名叫
天雨湿。他于是放心地将行李托付给天雨湿,自己急急地去排队买车票。
等到买好车票回来,天雨湿不见了。存善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找遍了候车室
的角角落落,并不见天雨湿的影子,于是他跑到大街上去找。此时正是秋末冬初,
天上下着绵绵的细雨,存善冒雨在附近的大街小巷大声呼喊着天雨湿的名字。半天
工夫也没有找到天雨湿的人影。待他回到候车室时,浑身上下已经淋得精湿,他赶
紧到火炉旁去暖自己冻僵的身子和双手,没料到,这一暖,就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了。等到他的儿孙闻讯赶来,才送进医院。
出院以后,存善生活不能自理,依靠儿孙伺候,他的老母亲在家无人照管,也
只得接到东北来。此后存善不再为人治病,老母亲百岁方逝,存善又活了二十年,
最后也无疾而终。
存善走了二十年,村里人别扭了二十年;这一年村子里成立了合作医疗,人们
看病又逐渐地方便起来,这才渐渐淡化了对存善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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