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村子里再也没有比大懒更懒的人了。
提起大懒,人们都会说出一串他的懒故事。
祖上给大懒留下一份家业,大懒就守着这份家业过懒日子。“三十亩地一头牛,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样的日子他很满足。只是大懒的三十亩地在村子的东边,从
家门到地头大约有一里路。就这一里路,大懒也懒得走。他说每天下地仨来回,至
少要走六里路,一年三百六十天,算起来就有二千里。这一辈子下地劳动四十年,
加起来就是八万里。这等于围绕地球转一圈,这可不行。大懒不愧是村子里唯一念
过私塾的文化人,算起账来有板有眼。既然问题摆在这里,他就要解决这八万里的
问题,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将装载犁耙用的一个破拖车改装一下,上边摞上一
个破圈椅,圈椅上铺上一个蒲草团。大懒下地收工都坐在那个破圈椅上,让他家那
头老黄牛拉着,悠哉游哉,甚是满意。
大懒崇尚一句俗语,叫做“近地丑妻破棉袄,庄户人家三件宝”。大懒的妻子
长得很丑,是那种看着放心用着实惠的贤妻良母;大懒让妻子给自己做了一件大棉
袄,外表是用旧被里缝成的,内里吊上一张老羊皮,看上去很破,用起来得劲。他
睡觉时把棉袄盖在身上压风,出门时穿在身上御寒,一年四季都带在身边,就是大
夏天干活累了想就地歇一会儿,也是将破棉袄铺在地下,既柔软又隔潮气,他说这
样不会得风湿病。这件破棉袄一年到头也不洗,看上去又脏又亮,就是扔在大道上
也没人捡。大懒深得丑妻与破棉袄的实惠,但那块地却总觉得远。于是起心与别人
换近地。离村子最近的一块鸡狗地,大懒看上了它的近便,于是与那家主人商量换
地,人家是求之不得,那块鸡狗地就非常顺利地到了大懒手里。
地换得近了,大懒那架破拖车就派不上用场了。人们说,大懒下地收工不坐拖
车,村子里少了一景。可是大懒又闹出别的懒故事。这一带庄稼人肥地的一个办法
是晒坷垃。冬天将地犁起来晒着,到春耕时满地大坷垃,一个坷垃四两油,谁家地
里坷垃多谁就高兴。所以到开春时,家家都下地砸坷垃。别人砸坷垃都是举起锄头,
拉开马步,一步一挪往前砸。大懒可不是。他搬个木凳子,坐在地头的树阴下,让
老婆孩子从地里往外搬坷垃,他坐在树阴下砸坷垃,砸碎的坷垃再让老婆孩子用土
筐抬回地里去。还有,这一带农村兴种谷子,谷子播种时下种较多,是为了保全苗,
但也增加了工作量,苗子出来后,密密麻麻,需要间苗,而谷子的间苗是很麻烦的
劳动。大懒则不然,他下种比别人少一两倍,苗子出来就稀稀拉拉,间苗时非常省
事。大懒的谷子每年都收成很差,而他自己却挺满意,他说种地求自然,庄稼和人
都舒坦。
作为庄稼人,大懒不忌讳说懒;作为村子里的文化人,大懒则有“勤勉”读书
的习惯。虽然整天与土坷垃打交道,大懒并未忘了读书。他说古人读书讲究“三上”,
是利用枕上、马上、厕上的工夫,加班读书,是常规读书之外另加“三上”。俺读
书与古人不同,俺是平时种地不读书,单用“三上”的时间读书。他请人将古书抄
在白布上,将白布贴在帐子上,睡觉时读一阵,醒来懒床时再读一阵;又将白布张
在厕所墙壁上,蹲在茅坑上先读一遍,解完大便再读一遍;还将白布挂于车篷上,
赶集上店坐在车上读一会儿。有人说人家大懒种地懒读书不懒,也有人说大懒这样
读书比种地还懒得厉害。
“土改”那年,大懒已将祖上留下的老本快吃光了,因此大懒落了一个好成分。
成立合作社直到人民公社,大懒在村里又闹出了不少懒故事。村里人都说,大懒的
懒名肯定要带到坟墓里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大懒懒了多半辈子,“文革”开始后,60岁的大懒竟变成村子
里最勤谨的人。那年秋天刨地瓜,大懒刨出一块人面大地瓜,他左看右看这块地瓜
的面目酷似一个人,就捧着这块地瓜偷偷向挨着他干活的人说:“你看,这块大红
薯,这面目,这眉眼,还有眼镜,活像江青!”后来那个农民将大懒的话传出去,
大懒因此给戴上坏分子的帽子。整个村子里就这么一个坏分子,五个生产队轮着开
批斗会,大懒便成了最忙的人,这个队的批斗会刚开完,那个队的人就接过来押着
到自己的队里继续进行批斗。有时候大懒实在站立不住了,就躺在地下耍一会赖,
每躺下一会儿就挨一顿脚踢,无论怎么踢,大懒总要等歇过劲儿来再站起来。后来
大懒练得站功过得硬了,一连五个批斗会下来,他都能站得住。
过了一段时间,公社驻村的红卫兵头头回去了,批斗会便渐渐少起来,大懒也
便由接受批斗为主转为劳动改造为主。每天早晨天刚放亮,大懒就扛着扫帚上街,
扫完两条大街,赶紧回家吃点饭,紧接着就去掏茅坑,把大街上的几个茅坑掏一遍,
然后就跟着大伙下地劳动。劳动一天,太阳落山了,大家都回家休息,大懒又背起
粪筐,提把铁锨围着村子修路,这儿平平,那儿垫垫,等转过一圈,别人家都已吃
过晚饭。等大懒回到家吃过晚饭,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大懒就这样干活,天天
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大懒不再那么胖了,他变得消瘦而精干,七八年坚持下来,大懒竟没有被累倒
过,也没有得过什么病,等到“文革”结束,大懒平反了,摘掉了坏分子帽子,还
原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再也没有人歧视他、管制他。而大懒手中的活儿却放不下了。
他近七十岁的人了,依然是早起扫大街,上午掏茅坑,下午修桥补路,天天如此,
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大懒生下来就懒,长得白白胖胖,两岁时什么话都会说,只是到了九岁才会走
路。爷爷奶奶为了这个独生孙子长命,就起个名字叫“大懒”。大懒还真是长命,
一直活到九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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