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屋准时到达范城,停泊在岸边。
根据塞利斯的习俗,码头上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称量这条船屋,并对西斯尔与
两个奴隶细细打量。西斯尔对这种要看穿一切的透视感到很不舒服。这时,他又一
次感到了他那使人窒息的面具。
好像是为了摆脱这种不自在的状况,他大步跨上岸去。
一个奴隶从满地尘土中站起身来,碰了碰自己的黑色布面具,用抑扬顿挫的声
调问道:“戴着月亮飞蛾面具,是否说明你就是西斯尔先生?”
西斯尔敲了敲悬挂在腰间的乐器海默金,以歌唱的音调回答:“正是在下。”
这奴隶从面具后面说:“我受人委托,在这个码头上,从黎明到黄昏,足足等
了三天;又在这个码头的救生筏下,听着黑夜人的恐怖的脚步声,从黄昏到黎明,
足足蹲伏了三天,这才看到了你的面具,西斯尔先生。”
西斯尔敲击几下,乐器发出了一串急速的撞击声:“你为什么事情受到委托?”
“西斯尔先生,我有一封电报要交给你。”
西斯尔的右手在弹奏,伸出了左手。
奴隶把电报呈上。信封上几个大字赫然入目:紧急联络,十万火急!
打开信封,西斯尔就看到,这封电报是由世界之间政治委员会执行首领卡斯泰
宁·克罗马汀签署的:十万火急!迅速执行以下命令:臭名远扬的刺客安格马克已
经登上了驶往范城的克里泽罗号船,到达日期为世界时1月10日。此人一经登陆,
就立即逮捕,必须成功,不准失败。
注意:此人极其危险,如有反抗,可当场击毙。
一时间,西斯尔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作为塞利斯的代理领事来到范城,他根本
没料到会去对付危险的刺客。
世界时1月10日,西斯尔查了查换算日历表,今天是“痛苦的纳克塔”季的
40号。他的手顺着表面往下滑,西斯尔怔住了:世界时的1月10日,就是今天。
远远的一声汽笛,引起了他的警觉。
灰蒙蒙的远处,隐隐约约有一艘大船的轮廓。一条驳船缓缓地离开了大船,那
上面或许就有那个刺客,那个危险的杀手安格马克。最多五分钟,驳船就会靠上塞
利斯的土地,并要花掉二十分钟举行登陆仪式。那场地却不是在这个码头,而是在
一公里半以外。那里有一个蜿蜒的小道穿过山丘,进入范城。
西斯尔转向那个送信的奴隶:“你是何时接到送信任务的?”
奴隶答非所问:“我等在码头上已经很多天了,只有黄昏到来之时,才藏身到
救生筏下。现在我的彻夜不眠已经得到了回报,我终于见到了您,您的面具,西斯
尔先生……”
西斯尔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个饶舌的家伙。这些愚蠢的塞利斯人,这些无能的
家伙,他们为什么不把电报直接发到船屋上?现在看来太迟了,只有二十五分钟,
不,二十分钟了……
此时的西斯尔代理领事只能期待奇迹出现,希望突然出现一种空运车把他迅速
带到航空港,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在航空港总管罗尔弗的协助配合下,他仍有时间
去拘禁那个可恶的刺客。当然,最让人满意的是,突然再来一封电报,把前一封通
缉电报取消掉……可是,奇迹并未出现,空运车没来,第二封电报更是无从谈起。
带着一种无奈的心情,西斯尔穿过港口前一排用石头和铁建造的永久性建筑物。
建筑物非常牢固,足以防止黑夜人的偷袭,一个兽群拥有者占有其中的一幢房子。
一个戴着华丽的珍珠银面具的人,骑着一匹蜥蜴式的塞利斯坐骑出现了。
西斯尔急急地向那个人和他的坐骑跑去,也许他还有时间抓住那个被通缉的家
伙。
这时,那个骑手停了下来,检查他的兽群。那是五只上等的野兽,都有粗壮的
腿、结实的身体和沉重的头颅,它们身上的每个鳞片都用菱形的花纹装饰,赤橙黄
绿,鲜艳明丽。西斯尔站到了那塞利斯骑手面前,他伸手去取乐器西弗,随即又迟
疑了。这能看成是一次普通的会见吗?或者用扎钦克会更合适一些?结果,他弹起
了甘加,面具后面的他自嘲地笑了,随即合着节律唱道:“兽群拥有者先生,请允
许我挑选一头行动迅速的野兽,我非常需要它。”
这个兽群拥有者的面具很复杂,由上光的棕色布、打褶的灰色皮综合而成,额
头部位上还缀着两只大大的表面被分出许多小格子的红绿相间的球状物,就像是昆
虫的复眼。西斯尔看不到他面具背后的脸,却能感到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
这种逼视让他局促不安。
骑手突然取下斯蒂米克吹奏起来。这种乐器由三根带活塞的管子组成,一长串
西斯尔难以领会的气势宏大的颤音过后,他唱道:“月亮飞蛾先生,恐怕我的野兽
与你这样地位的人不相匹配吧。”
西斯尔弹出的乐声很坚定:“不管怎样,在我看来,他们都很适合我。我有非
常紧急的事情,不管你给我哪一匹,我都会开心地接受。”
对方的乐器发出了一段急促的高音:“月亮飞蛾先生,我的野兽都有病,而且
非常肮脏。虽然你说它们适合你,使我深感荣幸,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他换了一种乐器,弹出一段清脆的叮当声,“我到现在仍然不认识你这个弹奏甘加,
像老朋友一样同我打招呼的朋友。”
话很委婉,意思却是非常明白的。紧迫的时间又白白浪费了不少,西斯尔转身
向登陆仪式场跑去。
他跑了还不到五十码,就气喘吁吁了。不得已,他放慢了脚步,跌跌撞撞而又
心急如焚地穿过满是白色竹林与黑色蕨类植物的山坡,穿过草地和果园。脚步很慢,
时间却过得很快,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过去了,西斯尔感觉到自己已经晚
了。安格马克应该已经顺利登陆,走在这条通往范城的路上了,但他并没有看到安
格马克。
一路上,他只遇到四个人。
一个小男孩,戴着滑稽中透着凶残的埃克尔岛人面具。
两个年轻妇女,分别戴着红鸟和绿鸟面具。
最后是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家伙,这个人有可能是安格马克,那个臭名
昭著的杀手吗?
西斯尔勇敢地走到他面前,用原来行星的语言大声喊道:“安格马克,你被逮
捕了!”
这人面具后的目光显得茫然不解,脚步也没有停留下来。
西斯尔拦在道路当中,拿起了乐器扎钦克,弹了一段和音,用塞利斯语唱道:
“你一路从太空港来,是否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森林小妖精操起手上的小号角,这种乐器在战场上用于轻侮对方,用在平时,
表示一种粗鲁的挑衅:“我去向哪里,看到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干?让开,不然我
会踩扁你的脸孔。”说完,那人就冲了上来,西斯尔赶紧闪在了路边,那人便扬长
而去了。
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西斯尔想:他不可能是安格马克,如此自信而坚定的握着
小号角的人不可能是他。
西斯尔赶到太空港罗尔弗的办公室,罗尔弗戴着由灰绿色鳞片、云母粉末和黑
色羽毛做成的冰湖鸟面具站在过道里。西斯尔问:“罗尔弗先生,你知道刚才从克
里泽罗下船的是谁吗?”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肯定看过卡斯泰宁·克罗马汀发来的电报!”
“看过。”
“我接到电报就往这里赶,可安格马克在哪里呢?”
“我想就在范城。”
“你为什么没有拦住他,或者想办法延误他登陆的时间?”
罗尔弗耸了耸肩膀:“我没有权力那么干,再说我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这个家伙。”
西斯尔克制住了自己,放缓了语气:“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家伙,戴着古怪的面
具──深陷的眼窝,红色触须。”
“那就是他了,”罗尔弗说,“这个面具叫森林小妖精,安格马克总是随身带
着这个面具。他对这个世界非常熟悉,他在范城住过五年。”
西斯尔咕哝道:“克罗马汀的电报上可没提到这个。”
罗尔弗又耸了耸肩头:“他还是韦利珀斯的前任呢!”
“那他和韦利珀斯一定很熟悉?”
“那当然,但你可别因此怀疑韦利珀斯,他除了耍点小聪明,在帐目上做点小
手脚外,还算是一个正直的人,不会跟刺客勾搭上。”
西斯尔转了话题:“你有武器可以借给我吗?”
这回,轮到罗尔弗吃惊了:“你想抓到安格马克,可又赤手空拳?”
结果,罗尔弗借给西斯尔一把力量型手枪,并且告诉他,照常理,一个罪犯隐
藏在宗达城有更多的生存机会。但是安格马克需要先温习一下生疏的乐器弹奏技巧,
所以,肯定会在范城呆上几天时间,他需要这几天来过渡一下。
“可我该在哪里找他?”
关于这个罗尔弗也说不上来,只是再次向他强调,安格马克是个危险的人物。
西斯尔再次上路,向范城而去。
刺客商业代理韦利珀斯拥有一座墙壁厚实的大厦,大门用坚固的厚木板雕刻而
成,窗户用弯成树叶形状的铁条加固。
赶路赶得气喘吁吁的西斯尔看见韦利珀斯正悠闲地坐在游廊上。那副瓦尔德马
面具,带着一种沉思的神情。
“韦利珀斯先生,早上好。”
韦利珀斯弹了一下手里的克罗达奇,用平稳的语调说:“早上好。”
西斯尔吃了一惊,对一个朋友和世外人,根本不能用这种乐器,于是,他的口
气变得冷冰冰的:“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吗?”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种更表示礼貌的乐器斯勒巴林:“我在这儿已
坐了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那你看没看到一个戴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人经过?”
“他走出航空港前那片空地后,去了那边的第一家面具店。”
西斯尔咬紧了牙关:“他以为一旦换了面具,我就认不出他来了。”
“我可以问问他是谁吗?”
“臭名远扬的刺客安格马克。”
“啊,安格马克,”韦利珀斯把身子向背后的柱子靠去,声音有些沙哑,“你
确信他在此地?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流氓。”
“你很了解他吗?”
“也许除你之外,每个人都很了解他。”韦利珀斯现在是在基弗的伴奏下吟唱,
“我现在的位置过去是他的。要知道我是以检察员的身份到这里来的,发现他一个
月就贪污了整整四千元。”韦利珀斯的语气里流露出不安的情绪,“我想他肯定对
我怀恨在心,我希望你尽快把他抓获归案。”
西斯尔知道自己并没有充足的信心,但还是说:“我会尽力的。刚才,你说他
进了面具店?”
“是的。”
西斯尔离开的时候,听到黑色的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了。沿着港口空地的一
边,他来到面具店,装出一副欣赏面具的样子,在店门前徘徊。有足足一百副面具
挂在墙上。店主本身就是一个面具制造者,他戴着一个全能专家面具,关注于手里
的工作。全能专家面具看起来非常简单,实际上却使用了复杂的工艺用两千块木片
构成。西斯尔用斯特拉潘弹奏起来,也许,这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音调里包含
着让对方俯首的强烈愿望,但他还是一路弹下去了:“一个陌生人行动古怪,神情
异常。二十分钟前,他走进了这间使人着迷的小店,为的是替换一个新的面具。”
店主急促地弹奏起一种西斯尔从未见过的乐器,音乐表现的是一种漠不关心的
态度。
西斯尔继续努力,更加卖力地弹奏:“我是来自外星球的世外人,也许,你也
懂得我那星球的语言。”
店主终于开口了,却是用塞利斯的方式:“一个艺术家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与一
个平常人谈论平庸的事情上。你唐突地走进来,你弹奏音乐的方式应该受到谴责。
你是否因为怀念原来的行星,才来寻找一位来自同一行星的人;你是否认为月亮飞
蛾显示着尊贵的地位,所以才对伟大的面具艺术家也弹起斯特拉潘。希望你明白这
点并离开我的商店。”
后来,两人又用不同的乐器来往了几个回合,这个自命不凡的店主才告诉他:
安格马克在五分钟前离开了。
西斯尔走出店铺,站在广场中央。数百名男男女女在岸边散步,有人很闲散地
站在船屋的甲板上,到处都是面具,音乐声四处弥漫,西斯尔却感到内心空洞而茫
然。森林小妖精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安格马克就在这里逍遥法外。这时,他身后突
然响起了基弗随意性很强的音调:“西斯尔先生,你如此专心致志是在思考什么重
要问题吗?”
转过身去,西斯尔看到熟悉的洞穴猫头鹰面具:“你好,肖克尔先生。”
“乐器弹得怎么样了,特别是戈马帕德那加长的C音阶?”
“我正在努力,可是,也许所有这些努力都要白费了。”西斯尔的语调里带着
黯然神伤的味道。
“哦,为了什么?”
“我抓不到安格马克。”
而肖克尔也未能给他提供任何线索,只是进一步证实了安格马克的确算不上一
个好人。同时,肖克尔也指出,他对这里复杂的乐器有很强的领悟能力,用塞利斯
的眼光看,他算得上一个很好的音乐家。接下来他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西斯尔手里的基弗发出悲哀的音调,“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
戴着什么样的面具。他可能就离我二十英尺远,可我却认不出他来。更要命的是,
这儿的人好像并不关心一个刺客是否在港口闲逛。”
“塞利斯的确与我们的行星不同。”肖克尔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就算你发现
了他,打算拿他怎么样?”
“我执行上级的命令,把他捉拿归案。”
“可他在很多方面都比你强……”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人正神气地向他们走来,西斯尔握住了腰上那把借
来的手枪,迎上前去。肖克尔想拦却没有拦住,西斯尔拦在了森林小妖精前头,大
吼一声:“别动,安格马克,你被逮捕了!”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直僵僵地站住了,他拿出扎钦克弹出一段急速的和音,质
问道:“月亮飞蛾,你为何无故骚扰我?”
肖克尔连忙上前,用手里的乐器弹出一段和缓的音乐:“先生,也许他认错人
了,月亮飞蛾先生正在寻找一个戴着森林小妖精面具的世外人。”
对方的音乐愤怒而急促:“什么?他认为我是一个世外人!他要么拿出证据,
要么准备血流成河!”
“好吧,我这就拿证据给你看。”西斯尔上前一步,想掀开森林小妖精面具,
“让我们来看看藏起来的脸,看看你的真实身份。”
森林小妖精灵活地避开了,他一只手弹起了高昂的斯兰卡伊,一只手亮出了一
把锋利的短弯刀。肖克尔向前一步,插在了两人之间,他焦急地弹着斯勒博,向西
斯尔大声喊道:“快跑,否则你会被他杀死在这里!”
森林小妖精把肖克尔推到了一边。西斯尔开始奔逃,他听到肖克尔在背后喊叫
:“到商业代理的办公室,把门关紧!”
西斯尔并没有跑到韦利珀斯的办公室,他发现森林小妖精只追了一小段路就停
下来,手里的小号角发出低沉的带侮辱性的声音。旁观的人群里,许多的海默金发
出轻蔑的声音。西斯尔观察了一下形势,慢慢走回自己停泊在港口的船屋。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个奴隶正坐在前甲板上咬着坚果。看到主人,他们迅即
站起身来,但西斯尔还是感到他们对自己的轻慢之情。于是,他愤怒地敲响海默金,
命令道:“起锚!今晚我们将在范城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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