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记住一些音乐,不一定是正襟危坐在音乐厅里听“线装”版。我常常记起的
版本有几种:在巴黎市中心地铁站听让雅克的星球组曲,在圣米歇尔大街的老教堂
听巴赫的管风琴,在轻轨上听披头士的“黄色潜水艇”,在郭定原摄影展上听侯孝
贤的“恋恋风尘”,在禅师棒喝下听Rolf的“神秘园”……
喜欢耳朵,除了可以用它来收集音乐,还可以理所当然穿个洞,挂上银制的环
(有人喜欢穿在鼻上,总觉得一感冒就麻烦)。当然,耳朵还可以单独拿出来欣赏,
撇去前后左右那些“主题”,虽不占据显赫位置,却天然全息——怎么看都像一个
蜷缩的婴儿。
太阳下,仔细看,小孩子的耳朵晶莹剔透,经脉纤毫毕显,再环一圈细绒,精
致如被灯光烘托的好瓷。我猜,老子说“如婴儿之未孩”,灵感就来自这些“婴耳”,
人未出生前的样子,缩得满满的被母亲包着,舒服啊,难怪会生出赤子之心。
古人相信五官相通,一根有障,它根获补。真是公平,看见的眼睛失明后,看
不见的“眼睛”会从此睁开,如X 光机一般,这些看不见的“毒眼”看穿一切表层,
隔着皮尔·卡丹、夏奈尔,拎出一副副骨头架子。也因此,算命先生、风水先生和
琴师多是盲人。
“感官即圣物”(我们终于承认了,恭喜),这是直见性命的见解。中国古代
琴师对感官的要求苛刻到极端,他们甚至不惜废掉一样儿来强化另一样儿——为了
锐化耳根,干脆刺瞎眼睛。残酷吧?因为那要命的耳朵,秦始皇把高渐离变成了瞎
子(肯定也有自愿的成分,当时隐士弄乐,对耳根奉若天子,那是怎样的学有所专
啊)。高渐离的击弦乐器——筑,颈细肩圆,中空,十三弦,没想到日后成了消灭
这道耳朵的凶器。
相传《阴符经》为黄帝所作,其中,“废一补它”的道理说得很清楚:“盲者
善听,聋者善视;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强调诸根互相作
用,只要心无旁骛独用一根,可激发出十倍潜能;若能持续不辍,更能产生万倍的
威力。
其实人出生时,五根的总司令部只有一个。那时,负责五根的各神经系统喜欢
“串门”,完全是一片民族大团结的祥和气氛。在后来的发育过程中,诸根逐渐壮
大,互相有了喜好,才各自为政起来。一个大逆不道的主意是:如果注定要失明,
还是越早越好,年幼失明,五根尚未分家,大脑中的视觉可用来协助处理声音,那
时,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反昼夜,必成音乐大家。
与其他器官不同,人耳总处于接收状态。眼睛、嘴都能自动关闭,即使是鼻子,
屏住呼吸,也可以阻止鼻息流动。耳朵却属例外,唯有通过外力,如两手,才能将
其“屏蔽”掉。不施加外力,它永远敞开,要阻止声音进人,休想。
这样顽固的器官,除非像梵高一样革它的命(割可也白割,人能够割掉听觉吗),
否则,它总在俯首帖耳。人的“六根”,如果真像佛那样清理一下阶级队伍,一定
是从眼睛开始,从耳朵结束。征服了最高首领——耳朵,眼鼻舌肯定早已拿下。
几乎是通例,听过《马太受难曲》的人一定熟悉达·芬奇,而熟悉达·芬奇的
人不一定听过马太,后者的“音程”,其挑战性,远远盖过了前者的“视域”。你
读圣经,看达·芬奇的画,犹大出卖耶稣的情节对嘴和眼根本谈不上考验,但在《
马太受难曲》里,当耶稣宣布十二个门徒里有一个要出卖他时,合唱团高喊了11遍
“不是我”,独独空出犹大。这个重复唱的过程快得令人难以分辨,试试吧,大概
只有巴赫和上帝心知肚明。
在进化阶梯上,听觉在感官中最后一个进化到位,迟至原始大脑形成后才出现。
也就是说,在大脑还是一团“水母”之前,触觉、味觉和嗅觉就已经成形,唯独听
觉要等到意识和情感到来后才闪亮登场。对于巴赫迷来说,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听
觉与人类所有的心境和情绪相关,接通喜怒哀乐,因此梅老纽因兄撇去眼鼻舌身意,
独尊它为“伟大的导师”。
人耳在最佳状态下能听出每秒振动从30次到15000 千次的声音,这些声音充其
量只是整个宇宙声的一部分,还有广大的“声音”层次太高或太低,人虚有其耳,
听而不见。
通常,我们说“天籁”,不说“天味”,说“上达天听”,不说“上达天看”,
较之于眼鼻舌身,老天分明更喜欢耳朵。不对,鼻子也算一个。旧约中,耶和华吩
咐摩西设坛作燔祭,烧馨香料做的香,以此蒙悦纳。释迦牟尼像前也香烟缭绕,但
这些贿赂不了佛陀。五根不管怎么造次,一律受制于那个从不露面的“阿赖耶”,
那个不好办的送礼也白搭的你自己身上的“阿赖耶”啊。
美国人马斯洛曾迷恋于“高峰体验”的研究,他在五大洲所作的调查报告显示,
人类两个得到举世公认的高峰体验,一个是性,另一个就是音乐。阿城的结论是,
音乐可以不经由性器而产生中枢神经放电导致快感,所以道德判断为“高尚”,所
以我们可以一遍一遍地听而无“耳淫”的压力。
在论及音乐时,美国人房龙发现,世上第一把小提琴由意大利懒人发明,因为
要等很久才能制出一把好琴,比如要与木头一起晒太阳,一起睡觉等,不懒不足以
坚持到最后。一个人若情绪憋闷,或是内心时时闪过淫邪念头,造出的琴总是不堪
卒听,只有怀着对制作过程宗教般的澄明与膜拜心情,心地坦荡,才可以承接上天
的声音,那琴才悦耳。
话说到今天,无论技术多么上天入地,今人无论如何也造不出那样的声音了,
由此从耳根又扯出另一个复杂的话题——意根。是我们的耳朵不配了呢,还是我们
的意根出了问题?
耳朵,一个能承接上天声音的器官,似乎唯有它离人的贪欲最远。其实,就算
有贪欲,发烧成“碟匪”,为那些看不见闻不到抓不着的声音辗转反侧,也贪得近
乎朝圣。那些音乐,除非经过耳朵流入你的心,否则根本没法只听听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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