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了吗?吃了。您呢?还没呢。没吃回家吃去。”
这个段子被国人在嘴边嚼了无数个来回,但还是像昨天刚在街头听到过一样亲
切、家常,好像一出门,邻居小二正好趿着拖鞋从四合院那边过来,随口溜出的。
与“您好”,“您早”相比,这样的问候既人性,又生动,背后是一幅煤球炉
子慢腾腾顶起开水壶盖、旁边高高垛着冬储大白菜的民间图景。
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吃了吗”这样的招呼语不独独是大陆的专利,台湾竟也
享用,证据是我亲耳捕捉到的。
话说有个台湾朋友来京,见面寒喧吃饭一切文明礼貌地按照一国两制的路数进
行,直到有一天,彼此越来越熟悉起来,他与我见面的招呼语竟然变成“吃饱了吗”。
那—刻,我心中大喜。这意味着,不管“三通”在官方那里进行得多么气喘吁
吁,中华民族的—个秘密通道终于扫除一切障碍贯穿到了我们共同的舌头上。无论
那喉咙般的海峡多么不畅,只要一落实到口舌,平时再怎么用力都不易相交的“祖
根”立刻超越时空,纤毫毕至地握在了—起。那一刻我几乎有点眼湿,亲人啊,骨
肉啊!
虽然乐在心里,但还是有点警觉,道理简单,人家多了个“饱”字。这一字之
差显示出两地从厨房到肠胃一系列软硬件设备的不平等。“不患寡,只患不均”,
一有不均,想划进一个版图,就有硬着颈项的一方。不过,不管是吃着的,还是饱
着的,两地终究都是一个藤上的瓜——都是龙祖师传下的——深切关注舌根,偏重
味觉,这样的集体无意识,这样的“绝利一原”,中国餐馆能不开到世界各地吗?
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要作怪。当年,台湾歌星张明敏戴着白边眼镜在除夕之夜
——中国人的乡情意识离炉台最近的时候,唱了一曲《我的中国心》,几亿人跟着
心潮澎湃,一夜间都成了海外赤子,比今天排着队领号办签证便捷多了。这首歌
“不战而屈人之兵”。其实,细究起来,那颗心只是个箭头,离那颗心不远,一个
每天工作三次的地方才是它的大本营,那个中国胃,才是龙的传人的根本老窝。如
果一出生就改变食物结构,心的箭头立刻改向——那些和美国人一样根本意识不到
自己是美国人的“香蕉人”(绕死了)就是绝好的证据。
话说起来很糙,但结论比较诚恳。阿城兄十分有远见,他知道人思乡跟小时候
舌根接触的食物有关,深挖出了潜藏的“根之根”——蛋白酶。用自造的术语说,
就是豆浆油条馄饨这类特定食物形成的种族胃动力的长足作用把炎黄子孙紧紧地拴
在了一条根上,让他们即使漂流到鲁滨孙的荒岛或坐在白金汉宫和香榭丽舍大街,
仍然不断生产着渴望消化这些食物的胃液。
这是实话。我洋插那会儿,周围同胞不管如何大谈长城、颐和园、王府井都不
觉过瘾,唯独用最普通的白盘子端出一碟热饺子,立刻眼里起濡,心中投降。那是
母亲最常有的动作,那是我从小到大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不受控于它的蛋白酶。无
论吃多少Spaghetti 和Chess ,只要一个饺子,就像Windows 的驱动程序一样,一
个囫囵完整的自己立刻被驱动起来,挑水种菜,上网下地。当年梁实秋回到北京,
不进家门,先杀到独美斋一口气要三个爆肚(盐爆、油爆、汤爆),解了口舌之欲,
再拜双亲。其实,吃完那顿饭,蛋白酶得到深度安慰,他的怀乡之情已抒了大半。
我一直深切喜欢的一本书……不是《红楼梦》,是《水浒》。1997年,我在深
度缺少故乡蛋白酶安慰的异域结识了那一洼神水里的天罡地煞,如同吸了鸦片,散
失在各个角落里的草莽之气一时尽数找回。后来成了心病,只要书架上一不见此书,
立刻心神不宁。大概祖上在我们共同的蛋白酶中加了兴风作浪的酵母,日后需经常
在那种被雪漫漫压着的天气,约三两知己把盏喝透逶迤而行,做点与扩胸运动有关
的事‘情,才觉畅快。后来在金庸笔下又找回些感觉,一时可以算是人在江湖(现
江湖又在哪儿)。
蛋白酶靠什么满足?靠舌根。六根中,口舌是实实在在的“首长”——只有它
才“说”了算。舌上分布着9000个味蕾,每个味蕾末端有15-20 个味感受器(这些
成了精的科学家),它们每7 天就要全部更新一次,比牙刷换得还快。品味儿靠这
些味蕾,但也离不开嗅觉、视觉等其他几根,佐证了六根的暗中相通。年龄越大,
味蕾越少,只好不断升级“味闸”,充分配合饭店大师傅黑着良心猛加猪油味精。
舌面虽小,却像一个袖珍的摩洛哥,不同位置感受到的味道全然不同。品甜最
好用舌尖,吃苦则要靠舌根,中间那一片是“海”,主咸。一粒糖精,放在舌尖发
甜,放在舌根上则发苦,味都无定,何况人生。
比较其他几根,舌根比较生猛,尤其是中国人的舌头,从小到大,虽然尺寸上
成长得有限,但几乎都在餐桌上经历过无数次开膛破肚的历练,厉害得甚至能不眨
眼直面“行刑”全过程,其铁石程度,早巳从口舌武装到心肠。
法国人讨伐中国人吃狗,几乎视同吃人,我每每喊冤——哪有此事,自己未曾
吃,更未曾见过。回国那天下了飞机一路急切打量久违的街景,近乡情怯,心如鹿
撞,真是既忐忑又兴奋。郭林、天外天、豆花庄倏忽从窗外闪过,埋在心底的蛋白
酶渐渐开始活动手脚。及至家门,忽见一匾横空出世,曰“花江狗肉”,以为是自
己的方块字生了,眨眼再看,依然如是,好一会儿怔忪,觉得有点对不住法国人。
不过相对于鲁迅先生笔下的人血馒头,这已不知进化了多少。
曾见过最安详的舌根,在五台山。一僧尼托粗瓷钵,吃烧糊的米饭,我走近小
声问,这能吃吗?她一脸的满足,笑曰:吃饱就好,吃饱就好,不贪味的。回家的
火车上;我数小时望着窗外一语不发,心被那碗安详的糊饭填得满满,回来好久好
久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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