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眼睛是产泪的地方,这两滴晶莹有时很难理喻。比如,大家对着银幕上的悲欢
离合涕泗横流的时候,我常常反应迟钝,倒是看到西藏人转经大拜会毫无顾忌地开
闸放水,用文学术语来说,这可能是前世的记忆。
上帝在人间的第一道口令是“要有光”,斩钉截铁,毫不商量,于是就有了光。
光的出现甚至先于空气,随后神才创造万物,到了第六天,终于造出感光的器官—
—眼睛。
第一双毒眼落户在西方,伦勃朗——让中国画家“开光”第一人,我有幸亲自
看他,少了书桌灯下的私密,倒有些“近乡情怯”。夏加尔却刚好相反,巴黎歌剧
院的天顶,抬头一望即天旋地转,好像顽童把自己送上高处,展开双臂作出飞的姿
势对大人夸口:看我!想看第二眼,要先巡视周围找一个能扛住自己的肩膀。
见光的重要,在佛陀那里也不例外。《心经》将眼睛列为六根之首,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后人多谓佛陀喜空,如同没有狂狷垫底单讲中庸,没有古典支持狂说现
代派,可怜了善知识的本意。
海伦·凯勒曾经期盼过三天的光明,未能如愿,并不遗憾——第三天她要登上
帝国大厦极目远眺,这几乎是在挑战全体美国人民的心理承受力。对于盲人的感受,
拍过《ScentofaWoman 》(闻香识女人)的美国人并不陌生,片中退役中校的眼睛
形同摆设,却能从香水和香皂的气味中嗅出一个女人的信息:多高,什么头发,甚
至在哪里可以找到。中校告别这个世界前的几大折腾之一是驾驶红色法拉利跑车狂
奔。其惊险度是五星,因为是盲驾。
眼睛被称作心灵的窗口,一直孔武有力地说到今天。孟子甚至用它来断人的善
恶:“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嘹焉;胸中不正,则眸子吒焉。”有孟公
这样的毒眼,真该协助狄仁杰或警方办案。被古人尊为上贵之人的“神有余”者,
眼光清澈见底,顾盼端庄不斜,动作瞻视,安定徐为,这其中的道理至简,但真做
到,则至繁。
身体是眼睛的使徒,为它所用,看它所看,却备不出第三只眼来看它。直到2000
年,在《小王子》的棒喝下,我才第一次发现了这两个玻璃球的“盲目”。至少我
至今没在真天真地中像模像样地生活过,连一片铺满碎花的草原都只是镜头里的奢
侈品。也没有在大漠看过星空,更无缘与一只小松鼠对坐(圣法兰西斯的肩头曾站
过小鸟)。至于身边有没有可以驯养的狐狸,我也拿不准,有也都披着羊皮,一时
还看不清楚。
好在我见到了真正的云,在欧洲,它们漫天舒卷,款款拨风而去,那宁静安谧
又瞬息万变的气质包含了整个印象派的传承(总觉得在奥塞博物馆看到的才是印象
派,在北京看到的是什么呢,印象活动派?庞大的人流人手一台数码照相机,与大
师神交,哪有可能)。我还看见了真正的夜,若干年前在张承志点着的烟头中,他
的《静夜功课》冰凉如水,有鲁迅先生和高渐离乐师督学,我第一次上夜课竟没打
瞌睡。
人眼原本是贞节的。我们从婴儿开始,看天看地,看人看物如出一辙,所谓赤
子之心。日子久了,就看出一个坚固的自己。有一天,我在北京一户普通的三居室
中见到一双纯净的眼睛,竟有战栗之感。那双眼睛生活在藏区的一座山上,看山看
雪长大,浩浩焉,郁郁焉,完全自足又气象宽阔。我多次想把这双眼睛带来的内心
地震形诸笔端,又时时警醒必须绕过任何赞美,以免坏了它的贞节。这种贞节巴洛
克音乐中也有,不管是长笛、小提琴还是钢琴都一发而不可收拾得毫无罪恶感,那
份简单的乐,其实连乐也谈不上,就是没有心事的喋喋不休,好像在精神上获得了
完全的清洁。后人再怎么表情丰富,已经心绪不平了。
什么眼课对应什么样的“看”,我碰巧在巴比松的田间地头站过,简单的没有
什么遮拦的视线,想上眼课吗?地平线是先生,心里先自升起鞠躬的旷感。画《晚
钟》的那年冬天,米勒家只剩下两三天的柴,其妻马上又要分娩——贫穷又一次逼
出大师。尽管如此,枫丹白露高高的橡树,一望无际的麦田,抽着烟斗,使用大量
矿物颜色画画的巴比松人还是享受了高级眼课,北京西北的福缘门村也曾聚过一洼
子画家,可那周围有什么,至今想不起来。
真天真地,真云真雨如今只栖息在画面上,好久见不到一场痛快大雨,老天也
变得羞涩忸怩不见真面,只在沙尘暴时偶露峥嵘。视线在楼身中,却总想给眼睛放
风,盼着在密密麻麻的招牌中挤出一角去看旷野。这可能吗?我猜小王子是专门安
慰都市人才说了这样的话:只有用心才看得清楚,真正重要的东西肉眼是无法看到
的。老苏干脆更有原版: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
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听好了,这才是眼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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