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把身体称作臭皮囊,可能会有人皱眉。来时一无所有,顶着一个可以属于任何
人却偏偏属于自己的名字,优游世间不满百年,走时想捎点土特产都不可能,这样
一个I ,在英语里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大写。
站在人群中,环顾周围,再大写也可以忽略不计。定要大写,也须是给历史作
了路标的人,如路德,如牛顿,如巴赫。大部分人皆是小写加缩写,形同一堆蚂蚁
(希特勒可能就是这样诞生的。但一感恩敬畏,路德和巴赫也是这样诞生的)。
喜欢灵魂的人相信,肉体只是一件衣服,高人在庄子笔下吸风饮露作逍遥游,
连这样的穿戴都免了。藏区的喇嘛更是传奇,终生修行,最后化虹光而去,连臭皮
囊都打扫得千干净净,只余几束毛发,环保到最后一刻。
尽管是“衣服”,却量体裁自造物主。当初,神按照自己的样子,“抟四方之
土”造了世上第一个男子,又取下他的肋骨造了第一个女人,然后就诞生了世上最
动人的情话:“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环顾四周,现在哪一个爱情说得
出?)
女人叛变,天下第一(所有的叛徒都可以溯祖母释怀),偷吃禁果,开了双目,
看到自己的赤裸,从此懂得遮掩。“天起了凉风,耶和华神在园子里行走。那人和
他的妻子听见神的声音,就藏在树木中。因为赤身露体,我便藏了”。
在萨特故居旁边的圣日耳曼德佩教堂里,第一次遇见始祖蒙羞,印在朴素的单
页白纸上,我竟疑作雨果的篇什,心有戚戚,好像错咬苹果的是自己。老子似乎还
在一边附会:“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那一刻,东西方圣贤隔着我在悄悄
握手。
天顶画《创世纪》上,米开朗琪罗的神赫然长须,屈膝展臂,一一布置宇宙。
我却直想问他老人家,您造我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为了让先祖来地球生一堆只
想同世界接轨的同胞?(直说多好,非洲也世界,接吗?)为了像浮士德那样最后
说—声“你真美啊”?(绝不倒地而死,导演那边喊“停”呢)为了邂逅巴赫、达
·芬奇断了自己成才的念想?(谢天谢地,心甘隋愿)
既造了人,为什么又造蛇,既然人如此脆弱,为什么把苹果树栽在人前(栽给
牛顿一人足矣),既然栽在人前,为什么不派天使看守?(圣奥古斯丁在一边打断
:我宁可不理解而找到你,也不要专求理解而找不到你)
撇开这些为什么,既成事实是,我们存在了,带着各自的“衣服”。至于自己
究竟是什么,法国反革命政治学家迈斯特尔倒有段妙语:“敝人有生以来见过法国
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等等;多亏孟德斯鸠,我甚至知道了还有波斯人。至于‘
人’这种东西,我要声明,我这辈子还从未碰到过。”
似乎是在掏心示人——把一切包装零碎全部除掉,内里的存货各归其类,属于
自己的竟寥寥无几。我们的身体从一出生就被套进“意底牢结”,历经各种教育,
终告成“人”。用迈斯特尔的法眼环顾四周,只见“衣服”不见人。穿上衣服的那
一刻起,人已经消失,隔着衣服,艺术只拯救出了一点人味。
几年前在柏林的住处,经常能见到东倒西歪的醉汉,每次双目发直走来,我都
在一边毛发直立。地铁上干脆有人哭着叫妈,完全叫出了坐在一边的我的心声。周
围的老外更是疯狂,不是挥拳擂墙断了胳膊,就是一手砸掉门上的玻璃……
而在东方,以人口比例而言,我竟很少看到沿街大醉者,更少有人疯到自残自
杀。刘小枫的说法是,西人拯救(十字架上甘愿受苦,辛勤救赎),国人逍遥(湖
江山间散发弄舟,采菊种花)。
陶公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却肯为采菊的日子折上一辈子,娴静端庄地自我完成,
实在风度。另一极的屈原却十分不东方地自杀了,他捶胸问天,最后把自己扔进一
条江中,致使后人生出这样的慨叹: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最典型的反例是老苏,
背运时,不但不疯,还酿酒炖肉,诗中布满菜谱,隔着年代,垂涎后人。奔走歇息
的途中,苏老竟幡然顿悟:“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遂席地而坐,忽得解脱。
这样的随处安歇,西方人哪里会?他们都是硬着颈项奔走而去,不达目的决不
罢休。要么成了(一串名字),要么疯了(也是一串名字),成与疯有时竟难界定。
(如何界定尼采、凡高?)
即使是疯,东方也有自己的疯法,八大山人的“佯狂”是一种技术活,洋人的
脑力哪里跟得上?真疯,那是完全舍己忘我的状态,要把所有的教养、意识统统卸
下,把自己尽数还给自己。我们从小被教导着要舍己利人,该疯(或者该完成自己)
的时候,那个大写的身体却坚固如山,硬是舍而不掉。
疯狂即能量,在某种程度上,工业革命就是疯狂的结果。四大发明一完成,东
方就电灯、电话、电视、电脑一路享受西方,意识形态上的跨洋使者几乎没有。而
我们,即使在最封闭的日子里,也仍然享用着洋人马克思。孔子、老子、孙子,这
些硬邦邦的东方骨头今天同胞都啃不动,更何况西人。而这边,德里达、福柯、萨
伊德们却操着洋字母毫不费力地争夺了方块字的话语权。在学习继承外来文化上,
国人一路师夷之长以媚夷,确实虚怀若谷。西方街头开几家中国餐馆,西人当“乡
愁”吃吃,感染点东方情结也就罢了。东方这边,麦当劳、肯德基却像根据地一样
遍地开花,国人生生把它们吃成了主打。
西西弗斯是典型的西方人,加缪一开篇就开始发疯:真正严峻的哲学问题只有
一个,就是可否自杀。后来被演绎成,西西弗斯每天反复推石上山,魔鬼前来试探
:神总让你这样推上落下,最终是徒劳的。西西弗斯委屈得问神,神却回答,如果
没有这样的反复,你如何能生出这样的耐心,这样的毅力,这样的信念?
同样是石头,东方却是另一个版本,不拼实劲拼巧劲,是另一种好。若推石上
山的情节出现在东方,会太过刚硬,而串在西方身上,却自然而然,上下贯通。
挥之不去的问题还是浮上来吧,是什么帮助国人如此平衡?是什么导致西人随
便发疯?
东方,包子馅在里面,西人却移植到上面。东方,喝茶一定要加盖,西人的咖
啡却坦然敞开。东方,一朝成圣,万世师表。西方,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东方,
失意有扁舟茅庐,整理羽毛尺寸足够。西方,断了双腿,却依旧站在船头冲着暴风
雨大骂老天狗杂种(《阿甘正传》丹中尉)……
我们可是舌根旺盛的民族啊,难道,是东方美食在帮助国人建立一个多面的消
化渠道吗?烦闷时,吃清炒虾仁。思乡时,吃北京烤鸭。孤独,喝酸辣汤,出世,
吃白玉豆腐。寒冬对着雪天涮羊肉,夏天吹着凉风麻酱拌面。民以食为天,天有了,
其他的琐事几乎味到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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