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倾城之恋》一开始写徐太太晚上来访,“洋台后面的堂屋里,坐着六小姐,
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们,这时都有些惶惶然。”“六小姐”就是白
流苏。混在人群里面,原本浑浑噩噩,却也无须单独面对什么。前夫死讯传来,她
突然被推了出去,面临空前的生存危机:“这屋子里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
她得想想自己剩下什么条件,能够应付这一切。“还好,她还不怎么老。”流苏的
过人之处,是该明白时能明白。“他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吗?早哩!”她后
来这么想;可是原先她跟“他们”的想法一样,曾亲口说:“我这一辈子早完了。”
反正自此之后,一切不同以往。“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
无异宣布开始一场“流苏之战”或“婚姻之战”。正如徐太太所说:“找事,都是
假的,还是找个人是真的。”那么目的就很明确:流苏要让一切落到实处。“一个
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且先踏踏实实从这第
一步做起。
小说中引发危机的是徐大太,带来转机也是她。“转机”就是把别人的机会转
到自己这里,流苏做的确实令人“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她发现自己的长处不止
“还不怎么老”——其实那也就是成熟,范柳原取她而舍宝络,与此当不无关系;
她还会跳舞,白家别人没有这副交际手段。这是她那失败了的婚姻尚且留下的遗产
之一,此外就是“还不怎么老”的自己,以及她足够的生存智能。流苏“也是喜欢
赌的”;能派用场的,这回都押上了,似乎有希望赢得一个小小的天下——流苏所
要求的,对这世界来说不多,对她来说却也不少。
流苏遇见的是柳原;幸与不幸,都在这里。柳原单身,阔绰,有眼光,有品位
;流苏要的他都能给,他却只给他肯给的。“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柳原
爱玩的是“上等的调情——顶文雅的一种”,为此可以不计成本;金钱,时间,精
力,他有的是。然而这绝非流苏的目的所在,她不能降格以求,“她如果迁就了他,
不但前功尽弃,以后更是万劫不复了。”“你也顽固,我也顽固,”他人眼里,二
人似乎在没完没了调情;其实他们是守住自己的立场,“两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
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
流苏花的是柳原的钱;她也可以拼着精力,但拼不起时间:“她可禁不起老!”
不能落实,她怕一概落空。流苏绝非等闲之辈,可是她去香港,回上海,再去香港,
哪一步都谈不上主动。这里看出她有她的限度——当然换一个人更是这样。掌握主
动权的始终是柳原。待到流苏终于成了情妇角色,心想:“……她跟他的目的究竟
是经济上的安全。这一点,她知道她可以放心。”张爱玲差不多已经讲完了一个不
甘沉沦的女人——正对应着那句话:“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
得不着同性的尊重。”——无可奈何地走向失败的故事。“她管得住她自己。但是
……她管得住她自己不发疯吗?”流苏几乎就要踏上《传奇》中其他人物的路了。
范柳原说过:“无用的女人是最最厉害的女人。”流苏淋漓尽致地向他展示了
自己“最最厉害的女人”的一面,亏得他真喜欢她,也真喜欢玩,能够受得了。可
待到流苏再回香港,好事做成,她也就剩下“无用的女人”的一面了。柳原说流苏
“特长是低头”:“低头”于“最最厉害的女人”或为手段,于“无用的女人”则
是实情。然而“柳原是一个没长性的人”,“上等的调情”结束了,他也该走了—
—也许下一场戏在等着他。
也许此前柳原不该无端发些议论:“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
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
会对你有一点真心。”真是一语成谶。以为“这一天”遥不可及,谁知就落在柳原
行将离开流苏之际。“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别人的事不管,流苏确
实如此。“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流苏早已无所
作为,随波逐流,现在与从前倒也相差无几;关键是连柳原也不能有所作为了。柳
原“终身躲在浪荡油滑的空壳里”(《关于的老实话》),可“空壳”忽然打破,
他“躲”不住了。对于柳原来说,这是一个有关自由的限定性的故事:人太随心所
欲了,也就不能落到实处;而柳原不能落到实处,流苏也不能落到实处。
当然人的感受有所不同。“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在这动
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
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这是张爱玲写过的最结实的话。这样的意
思,从前柳原想不到,因为他太得意;流苏即便想到了,也没用处。流苏的好处,
在于此时此刻能够呼应或契合柳原——所谓“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这也是难
能可贵的。
故事结尾处说:“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处。”张爱玲
说:“流苏实在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有决断,有口才。”(《关于的老实话》)
可是取得成功,并非真正依靠这些。“流苏的失意得意,始终是下贱难堪的,如同
苏青所说:”可怜的女人呀!‘“(《罗兰观感》)她不过是”可怜的女人“中的
一个幸运者而已。”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然而谁敢把她奉
为楷模?”柳原与流苏的结局,虽然多少是健康的,仍旧是庸俗;就事论事,他们
也只能如此。“(《自己的文章》)但是流苏不管这些。”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
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仿佛接着走上曾经被战争所阻
断的旅途;流苏也不管这些,他给她留下她想要的一切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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