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锁记》里,七巧未及登场,谁都不说她一句好话;此后她也始终不打算给
人留下任何好印象。张爱玲说:“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
些不彻底的人物。”(《自己的文章》)“彻底”亦即“彻底破坏”——破坏一切,
包括自己在内。然而在七巧成为二奶奶后的第一阶段——也就是拥有自己的财产之
前——她的破坏尚且缺乏方向,不能算是“彻底”;小说讲她“嘴这样敞,脾气这
样躁”,“人缘这样坏”,无非随便找个由头出口怨气罢了。
这一阶段,主要还是七巧被破坏或被造就的阶段。她不住诉说自己的苦,可是
姜家上下好像没人要听;他们接纳她,容忍她,就是要她受这苦的。这是一种契约
关系。对此她心里明白,只是感官忍受不了——忍受不了,也得忍受。她确实“满
腔幽恨”。当她提到自己的丈夫:“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
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那一刻她才在我们眼前坐实了。以后许多人,
包括七巧在内,都要为她受过的感官之苦付出代价;七巧还是从前那颗心,感官却
已死了。她这才变得“彻底”了。
“七巧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这是后话;七巧愈来愈成为“一个疯子”,
她的“审慎与机智”却一贯如此。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也知道付出这些
代价,是要换来什么。分家“是她嫁到姜家来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点”,却归结为
“孤儿寡母还。是被欺负了”;然而这是七巧的感受,她当然不满足了。的确少分
得几件首饰,但就此打消了觊觎她田产的“主意”,难道不算丢卒保车?七巧岂是
寻常“孤儿寡母”,由人“欺负”?
“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
七巧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她要保住它不被夺去;她的第二阶段由此开始。终于有
了破坏对象:破坏那企图破坏她的——也就是说,算计她的。不幸这人是姜季泽。
“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进得全身的筋
骨与牙根都酸楚了。”破坏他,也就成了破坏自己;七巧把两个人的希望——虽然
那是多么不同的希望——一下子都断送了。“归根究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归根究底,她不能为了假的希望,付出真的代价。从此“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
她关上了通往世界的门;接下来该收拾关在门里边的了。那是她的儿女。难道她一
生的代价——包括这回付出的代价——不也是为了他们?
在这最后阶段,她的举止,只有“疯狂”二字可以形容。对儿子长白,七巧毁
灭他领进门来的人——他的媳妇和妾;对女儿长安,七巧阻止她走出门去。“三十
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牺牲的是这些人,七巧厮杀的对象却是一个幻影;所以最终她也不无失落之感,然
而她没有选择余地。“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
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
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
没有光的所在。”
现实之中,七巧没有选择余地;现实之外——对她来说,那是偶尔浮现的记忆
断片——倒也不无可能造就另外一个七巧:曾经有过喜欢她的人,“如果她挑中了
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不过这更
加遥不可及,甚至不足以抚慰七巧自己。从前她嫂子说:“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
了个人?”时过境迁,就更找不回原来那个七巧了。对她来说,表现的“彻底”也
许超过了内在的“彻底”,然而最终二者已经不可区分。只有站在人世之上,才能
同情她,原宥她。这大概也是“彻底”的代价罢。
七巧的“彻底”止于她的死;她不过是疯子,是人世间的鬼,如此而已。“七
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小说收束于有关长安的一个谣言,似乎郁
积多年,终于对七巧有所报复——当然是在她死了之后。
相亲之日,姜长安变了样儿,心境也有些不同;她终于得到机会,好像也能像
正常人那样活一次了。她居然遇上童世舫——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有几分像战乱
之后的范柳原,但比他老实得多;也是活得累了,“有个人在身边,他也就满足了。”
把长安的缺点都看成了优点。张爱玲笔下,难得给一个人物像长安这么多机会,这
么多同情;然而最后又剥夺得这么干净彻底。
长安并非资质多好的女人,甚至不是可爱的女人;已经被母亲调理坏了,“谁
都说她是活脱的一个七巧”。可是她对人生也有一点小小的、几乎微不足道的希冀,
一点近乎本能的企求。七巧回想往事:“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
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唯有那一刻她与女儿心灵相通。然而
这对七巧太遥远了,几乎全无可能;长安却是交臂失之,我们能不替她惋惜?这可
怜巴巴的女人,甚至为此努力要把自己变得好些,和她的爱人多少相配些,——假
若他们真能如愿成亲,世舫恐怕也不会大过失望罢?张爱玲塑造长安时,心最软;
但又最硬,最狠。
七巧活到人生尽头,回首拾拣一点记忆;长安则想把一点记忆,维持到人生尽
头。不能活得实在,活成虚幻也好;虚幻也比一片空白要强。所以她总是抢在母亲
前面,自己断送自己:“这是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
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先是退学,后是退婚,长安被七巧追赶着,
一步步退到“没有光的所在”。然而七巧断送得了她,断送不了她已经过去的梦;
长安躲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是七巧唯一不能侵犯之处。长安是懂得珍惜的;只是所
得太少,恐怕不够漫长一生受用:“……不多的一点回忆,将来是要装在水晶瓶里
双手捧着看的——她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
而在另一个人心里,长安已经被七巧的“审慎与机智”彻底埋葬了。“他的幽
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世舫忘了她还好;如果记住,一准“往事不堪回
首”。而他呢,谁知道跌这一跤,能否再爬起来?又一个不明就里、企图进入“疯
狂的世界”的人——世舫比长安还要可怜。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