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曾经养过两只鸟,一只绣眼,一只芙蓉。
绣眼体型很小,通体翠绿的羽毛,嫩黄的胸脯,红色的小嘴,黑色的眼睛被一
圈白色包围着,像戴着一副秀气的眼镜,绣眼之名便由此而得。它的动作极其灵敏,
虽在小小的笼子里,上下飞跃时快如闪电。它的呜叫声音并不大,但却奇特,就像
从树林中远远传来群鸟的齐鸣,回旋起伏,变化万端,妙不可言。绣眼是中国江南
的鸣禽,据说无法人工哺育,一般都是从野地捕来笼养。它们无奈地进入人类的鸟
笼,是真正的囚徒。它们动听的鸣叫,也许是对自由的呼唤吧。
那只芙蓉是橘黄色的,毛色很鲜艳,头顶隆起一簇红色的绒毛,黑眼睛,黄嘴,
黄爪,模样很清秀。据说它的故乡是德国,养在中国人的竹笼中,它们已经习惯。
芙蓉的鸣叫婉转多变,如银铃在风中颤动,也如美声女高音,清泠百啭。晴朗的早
晨,它的鸣唱就像一丝丝一缕缕阳光在空气中飘动。芙蓉比绣眼温顺得多,有时笼
子放在家里,忘记了关笼门,它会跳出来,在屋里溜达一圈,最后竟又回到了笼子
里。自由,对于它来说似乎已经没有多少吸引力。
两只鸟笼,并排挂在阳台上。绣眼和芙蓉相互能看见,却无法站在一起。它们
用不同的呜叫打着招呼,两种声音,韵律不同,调门也不一样,很难融合成一体,
只能各唱各的曲调。它们似乎达成了默契,一只鸣唱时,另一只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倾听。据说世上的鸣鸟都有极强的模仿能力,这两只鸟天天听着和自己的歌声不一
样的鸣唱,结果会怎么样呢?开始几个月,没有什么异样,绣眼和芙蓉每天都唱着
自己的歌,有时它们也合唱,只是无法协调成两重奏。半年之后,绣眼开始褪毛,
它的鸣唱也戛然而止。那些日子,阳台上只剩下芙蓉的独唱时而飘旋起伏。有一天,
我突然发现,芙蓉的叫声似乎有了变化,它一改从前那种清亮高亢的音调,声音变
得清幽飘忽起来,那旋律,分明有点像绣眼的鸣啼。莫非,是芙蓉模仿绣眼的歌声
来引导它重新开口?然而褪毛的绣眼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沉默。于是芙蓉锲而不
舍地独自鸣唱着,而且叫得越来越像绣眼的声音。绣眼不仅停止了呜叫,也停止了
那闪电般的上下飞跃,只是瞪大了眼睛默默聆听芙蓉的歌唱,仿佛在回忆,在思考。
它是在回想自己的歌声,还是在回忆那遥远的自由日子?
想不到,先获得自由的竟是芙蓉。一天,妻子在为芙蓉加食后忘记了关笼门,
发现时已在一个多小时以后,那笼子已经空了。妻子下楼找遍了楼下的花坛,不见
芙蓉的踪影。在鸟笼里长大的它,连飞翔的能力都没有,它大概是无法在野外生存
的。
没有了芙蓉,绣眼显得更孤单了,它依然在笼中一声不吭。面对着挂在对面的
那只空笼子,它常常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横杆上,似乎是在思念消失了踪影的老朋友。
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妻子兴冲冲地对我说:“快,你快到阳台上去看看!”
还没有走近阳台,已经听见外面传来很热闹的鸟叫声。那是绣眼的鸣唱,但比它原
先的叫声要响亮得多,也丰富得多。我感到惊奇,绣眼重新开口,竟会有如此大的
变化。走近阳台一看,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鸟笼内外,有两只绣眼。鸟笼里
的绣眼在飞舞呜叫,鸟笼外,也有一只绣眼,围着鸟笼飞舞,不时停落在鸟笼上。
那只自由的野绣眼,翠绿色的羽毛要鲜亮得多,相比之下,笼里的绣眼显得暗淡,
不过此刻它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变得异常活泼。两只绣眼,面对面上下飞蹿,鸣
叫声激动而急切,仿佛在哀哀地互相倾诉,在快乐地互相询问。妻子告诉我,那只
野绣眼上午就飞来了,在鸟笼外已盘桓了大半日,一直不肯飞走。而笼里的绣眼,
在那野绣眼飞来不久就开始重新呜叫。笼里笼外的两只绣眼,边唱边舞,亲密无间
地分食着食缸里的小米,兴奋了大半天。
那两只绣眼此刻的情状,使我生动地体会到“欢呼雀跃”是怎样一种景象。妻
子建议把笼门打开,她说那野绣眼说不定会自动进笼,这样我们可以把它养在芙蓉
待过的空笼子里。有一对绣眼,可以热闹一些了。可我不忍心打断两只绣眼如此美
妙的交流,我不知道,在我伸出手去开鸟笼门时,会出现怎样的局面。是野绣眼进
笼,还是笼里的绣眼飞走?我想了一下,无论出现哪种结局,都值得一试。于是我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但还没有碰到鸟笼,就惊飞了笼外那只野绣眼。我打开笼门,
再退回到屋里。笼里那只绣眼对着打开的笼门凝视了片刻,一蹦两跳,就飞出了鸟
笼。它在阳台的铁栏杆上站了几秒钟,然后拍拍翅膀,飞向楼下的花坛,转眼就消
失得无影无踪。
从远处的绿荫中,隐隐约约传来欢快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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