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还是在幼年时,大概四五岁吧,有一次跟母亲去黄浦江边的外滩公园。在一
个圆形大亭子里,我发现有一只肉色的小动物,在亭子的栏杆上慢慢爬动。它的皮
肤光滑,身体近乎透明,样子就像一只袖珍小猪,那么精致,那么滑稽。我捧起那
小动物,它也不逃跑,驯顺地趴在我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我捧着那小动物,兴
奋地跑到母亲身边,想让她分享我的收获。母亲见到那小动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
见我手捧着一颗冒烟的手榴弹,她惊悸地大喊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那
只小动物摔落在地。我俯身想去救它,母亲又对准它踩了一脚。小动物死了,嘴角
还流着血。母亲说:“这是老鼠,脏,以后再不许碰它们!”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鼠,说实话,在童年的眼光中,那实在是一只可爱的小动
物。尽管我从那时起知道老鼠不能碰,但母亲粗暴地踩死那刚出生不久的可爱的小
老鼠,我还是难过了好几天,甚至对母亲也有了成见。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老鼠的
认识日益明确。老鼠,被人称为家鼠。但没有一个人会想豢养老鼠,它们寄居在人
家,属于不请自来,是强行地偷偷地进入人类的生活。在生活中,它们和贼、和小
偷是同义词,只要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有它们牙痕和爪迹。中国人的词典中,有多
少贬损老鼠的词汇:獐头鼠目、鼠目寸光、鼠辈小人、鼠肚鸡肠、抱头鼠窜……更
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样的俗语。可见人们对老鼠厌恶的程度。城里人的日用
品中,凡和老鼠有关的,都是用来捕杀剿灭它们的,鼠夹、鼠笼、鼠胶、鼠药……
然而老鼠却是十二生肖中的老大,中国人还要过鼠年,逢到鼠年,还要想方设法讲
很多关于老鼠的好话。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其实,在我的记忆中,老鼠的形
象很复杂,绝非一个“坏”字或者“好”字能够概括。
小时候,听祖母说过,世界上,最聪明精灵的,是老鼠。人们如果议论它们,
它们一定会听到。所以祖母说到老鼠,总是用另外一个词代替,祖母叫它们“老鬼
三”。就在祖母说这些话后的没有几天,我便亲眼看见了老鼠的精灵。那时,我和
两个姐姐睡在一个阁楼上,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洞,常有老鼠出没。我的一
个姐姐最怕老鼠,每次看到老鼠都要乱喊乱叫。那天,我们睡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上的小洞,便议论起老鼠来。姐姐说,老鼠其实是胆小鬼,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说,
别叫它们的名字,它们会听见,叫它们“老鬼三”吧。姐姐大笑说,你这么迷信,
大可笑啦。姐姐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小洞里突然一亮,一只硕大的老鼠出现在洞
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姐姐。姐姐惊叫一声,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哇哇大哭起来。那
老鼠走出来,大模大样地在我们的床边巡视一圈,才不慌不忙地返回它的洞穴中。
这件事,几乎使我们彻底相信了祖母的话,在家里谈到老鼠,再也不敢直呼其名,
而是跟着祖母叫“老鬼三”。
岁月如流水般过去,生活一直在变化,然而老鼠的形象依然如故。它们仍然是
贼,是小偷,是最不受欢迎的动物。我结婚后,曾经在浦东的居民新村住过,那时,
家里常闹鼠,每天晚上,厨房里总有老鼠出没。妻子和姐姐一样,也是天生怕鼠。
卧室就在厨房隔壁,只要有老鼠的响动,妻子便心惊胆战,整夜无法入睡。长此以
往,简直没有办法过日子了。那时,我的书房和卧室是在同一个房间,深夜,我坐
在书桌前写作,竟然看清了老鼠行动的路线。它们是从阳台进入我们的房间,然后
沿着墙根,穿过卧室,进入厨房。在厨房里完成了它们的觅食任务之后,它们一定
会沿着来路从阳台门出去,每天如此,就是那几只老鼠。这样,我便有了一个剿灭
它们的计划。我瞒着妻子,开始行动。深夜,我在书桌前写作,阳台门口有轻微的
动静,我看着老鼠们一只一只偷偷地走进来,幽灵一般潜入厨房。我随即跟入厨房,
掩上了厨房和卧室之间的门,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门缝,这门缝,就是捕杀它们的机
关。我开了灯,坐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静静地开始等待。我知道,它们一定
会离开厨房,沿固定路线回去。老鼠知道有人进入厨房,躲到冰箱和橱柜背后,不
发出一点声音。我和那几只老鼠,都在平心静气等候。对自己的行动能否成功,我
并没有把握。这是人和鼠之间的耐心和智慧的较量。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只老鼠
从橱柜底下爬了出来,它露了一下头,又缩回去,经过几次试验,见没什么动静,
它大概认为危险已经过去,便走了出来。它就站在我的脚边,抬头看着我,我也看
着它,大家都一动不动。在灯光下,我将它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只毛茸茸的灰褐色
老鼠,脑袋很大,眼睛很亮,样子并不难看。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对视,它似乎并
不惧怕我。其实,在灯光下,它看不到我,所以无所谓惧怕。我这才领教了“鼠目
寸光”是怎么回事。它从我的脚边走过,走到墙边,沿着墙角,向门口走去。走到
门口,它又警惕地探视了一会,见没动静,才钻进了门缝。就在老鼠的身子进入门
缝的同时,我用力将门关上,只听见门缝中“吱呀”一声惨叫,那老鼠便一命呜呼
…。“这一夜,我以相同的方法捕杀了进入厨房的三只老鼠。家里的鼠患从此结束,
妻子和朋友们对我的”胜利“很佩服。而我,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美妙的事情。战
胜几只小小老鼠,有什么可以夸耀的,而且,我是以如此险恶的方式剥夺了它们的
生存权利。如果鼠类有思想和言语,不知该怎样谴责我呢。
老鼠实在是很可怜的动物,它们要和人类共处,却必须在人类的围剿和诅咒中
生存。不过有意思的是,人类剿杀了它们那么多年,它们居然还顽强地在人类的眼
皮下繁衍着。这大概也是大自然生态平衡的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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