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期六的早晨,城市还在慵懒的昏睡中。昨日的喧嚣已被夜晚掩埋,都市的天
空终于有了难得的片刻宁静。像往常一样,我早早地起床,独自到院子里晨练和散
步。院子周围都是林立的高楼和宽阔的马路,我总感到它们比过去藏区的雪山和峡
谷更要令人望而生畏。尽管高楼、马路、霓虹灯是繁荣、发展的标志,可我怎么也
产生不了爱心和敬意。我越来越怀念、向往宽阔的草原、巍峨的雪山、茂密的树林
和闪亮的星星、明亮的月光。虽然高楼的森林里没有野兽出没,宽敞的街道上人头
攒动,车流如水,但我相信许多人对喧嚣都市的恐惧,甚于当年马帮们对雪山上的
风雪和河谷里的激流的担忧。往昔那些勇敢的马帮,当他们历尽艰辛,翻上雪山垭
口时,扯开嗓子放歌一曲,感天动地,响彻行云,百兽回应。那是何等的气概和豪
迈。现在都市中的所谓成功者,谁有这份胆量呢?你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由着自己
的性子喊一嗓子试试,不被人当成精神病,算你幸运。
我的天地很狭小,但还算独立、安静,有点“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
味——仅仅是有一些而已。院子里有几棵树,不高;有一些花,不算珍稀;有几片
草坪,也不算大,但这就是我在都市生活中的环境、生态、“自然之趣或仙境”了。
每当我徜徉其间时,我常常将几株仅比人高一些的树木想象成茂盛的森林,将比巴
掌大一点的草坪想象为辽阔的草原。唉,现代都市中的人们就是这样在钢筋水泥的
挤压下,在一片绿叶中感悟春天的脚步,在一朵鲜花中享受人生的美好。
就在这个周六宁静的清晨,一群鸟儿——大约有八九只——似乎是舞动着绚烂
的晨曦降落在院子里的树梢上,婉转清脆的鸟鸣令我欣喜。嗬,鸟儿!嗬,都市稀
罕的客人!嗬,来自远方的尊贵朋友!我几乎要对它们高喊。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树上的鸟儿们行长久的注目礼。它们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啁啾不停,似乎在对树下呆望的那个人评头品足,又像是在回应我心中的感动,尽
情地在我的面前展示它们的自由与快乐;高贵与傲慢;或者,是在询问我:尊敬的
主人,我们可以在你这儿栖息一会儿吗?
我仿佛听懂了鸟儿们的话语,乐颠颠地返身回屋,找来米粒,散播在树下的草
丛中。然后悄悄退回屋内,从窗户里静静地观望外面。那时我真心地祈祷:下来吧,
可爱的鸟儿们,请接受一个市民诚心诚意的款待。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尊贵的客
人,但愿你们也把我当朋友。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也许是那群鸟儿们真的饿了,它们发现了院子里的
食物,开始在院子里低空盘旋。它们从树上一划而过,似乎并不急于降落下来。我
知道这是由于鸟儿们曾经被城里人捕杀怕了,对聪明的人类总是心怀戒备。纵然它
们是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精灵,但是天上有无情的网大张着网口,地上有无数枪口、
弹弓瞄着它们,没有教养的孩子们追逐着它们的身影,使它们在飞行中也难逃厄运
;还有不张网不打枪的,在地上撒一些食物作诱饵,然后玩上一出“请君入瓮”的
小小把戏。人们的这些小聪明玩到最后,便使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灵——从大象、
老虎、豹子,到一只小鸟——都躲开我们远远的,把最后的孤独留给人类自己去品
尝。
我在静静的等候中期待着鸟儿们的信任。也许我院子里的树木还不够高大、不
够茂盛,鸟儿们认为它们过于寒碜;也许我的草坪太狭小,鸟儿们也认为这不是一
个值得·留恋的乐园。在拥有广阔天空的自由的鸟儿面前,我们活得多么促狭啊。
我的思绪忽然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时我家四周那片遮天蔽日、郁郁苍
苍的森林里,岂止是几只鸟,那羽毛丰满、红冠白胸的野鸡成千上万!又岂止是只
有美,而是各种动物出没其间。岩羊、獐子、狗熊,数不胜数。可那时我是多么厌
恶这一切,不仅讨厌这些动物,还憎恨那片森林。因为森林才有鸟兽,因为鸟兽太
多,使人害怕。我曾憎恨,因为森林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
常常要爬到树梢处,才看得见峡谷里的怒江。大人们说怒江的下游就是汉地,我总
在设想流到汉地的怒江,该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我们这里那样切割纵深,水
流湍急?我曾更恨死了森林里的动物们,使它们更是令我不胜其烦。那些羽毛漂亮
的野鸡,就像是我们家养的一样,天天从森林里飞到宅院里见什么吃什么。由于我
的父母和四周相邻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从不杀生。不但不捕杀它们,还让家中的人
拿出食物施舍给这些不速之客。可是野鸡们并不领情,它们还常常偷吃一些不该吃
的东西。在有重大的宗教节日时,家里请人做许多的供果,以供奉给佛堂里的诸佛
菩萨。这些称作“朵玛”的供果做好后要放在院子或阳台上晾晒干,每逢此时,野
鸡们便嗅着“朵玛”的清香翩然而至。那时如果碰上家中人手不够,父亲就指派我
去守护晾晒的“朵玛”,驱赶贪嘴的野鸡。对一个孩子来说,那真是一件苦差事,
从太阳出来到日落西山,我都不能去玩,也不能随便走开。这边的野鸡轰走了,那
边又飞来一群。我在院子里追着野鸡的屁股东奔西跑,累得气喘吁吁,还常常完不
成家里交代的任务,换来一顿批评。我也是不可以杀生的,但我面对猖狂偷吃“朵
玛”的野鸡们,总会咬牙切齿地喊:“叫你们吃,叫你们吃,我要杀光你们!我要
把你们的毛全拔光!”
不幸的是,我童年时期的“咒语”在多年以后竟然全都得以实现。我到内地读
书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正是“文化大革命”肆虐华夏大地之时,即便像西藏这样高
寒缺氧之地也未能幸免。横扫“牛鬼蛇神”之风,“破旧立新”之势越过高山峡谷,
传到穷乡僻壤。我回去看到的家只是断壁残垣、荒草凄凄。巍峨的寺院,宽大的佛
堂早已荡然无存。更令我吃惊的是,我家周围那片郁郁苍苍的森林,就像一块不翼
而飞的翡翠,早已无影无踪,只留下裸露在蓝天下的荒凉山冈。原来人民公社在河
谷里办了一个砖瓦厂,成千上万块砖倒是烧出来了,一整片森林却进了砖瓦厂的窑
炉。那些曾经以森林为家的各种动物们,不是被赶尽杀绝,就是迁徙他乡,真可谓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记得那时我坐在往昔繁华的废墟上,举目张望,眼前
空无一物,再没有参天的大树遮挡,也没有森林里的飞禽走兽干扰。我的视线可直
达怒江河谷的对岸,一派天苍苍、野茫茫的洪荒景象。这就是我儿时的愿望吗?我
厌恶过的森林在哪里?我憎恨过的动物们又去哪里了?那是一次尴尬的故乡之旅,
直到今天还让我难以释怀。难道这苍天古树、这野羊野鸡也都是“牛鬼蛇神”吗?
也都得进行“革命”的洗礼吗?
噢,现在我多么期望有一只野生动物飞到我的院子里来啊,哪怕只是几只普通
平常的麻雀。我将专供小鸟吃的小米装在白色瓷盘里,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里那些
显眼的地方,急切地企盼着。看哪,我真幸运,它们在我的忏悔中飞来了,一只勇
敢的鸟儿率先落在盘子附近,它警惕地四处张望,良久,才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
食物,啄一口,抬起头来看看,又再啄一口,又到处看看,最后紧啄几口,飞走了。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的鸟儿飞下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又小心谨慎。我把最先
来啄食的那只鸟儿命名为“带头兵”,我对它感激不尽,它是鸟群中第一只敢来吃
食的鸟,就像我们人类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那样伟大。
看到鸟儿们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漫步、啄食,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感受到某种难
以名状的巨大震撼,那不是巨石投入到平静的湖面里的震撼,而是一种宁静中的震
撼,甚至比童年时期我得到的任何一种快乐、任何一种稀物所感受到的冲击还要强
烈。人与自然,人与动物其实相隔得并不遥远,要建立起某种亲密无间、相互信任
的关系,其实也并不困难。事在人为啊。人类已经可怜到唤回几只鸟儿也不易的地
步啦,而当初我们是怎样对待动物的生命、植物的根基、生物的生灵的呢?现在几
只鸟儿落地吃食,有人已经感到莫大的荣幸。我帮助了应该帮助的人,我为社会做
了点有意义的事,都会让我感到荣幸。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几只前来啄食的普通
鸟儿,也会给我带来感动和荣幸。
从那天以后,我天天在我的小院子里摆上一些食物和水。在都市里养鸟的人,
大都把鸟儿养在笼子里,而喂那些天上自由飞翔的鸟儿,则又是另外一番情趣和享
受。那几棵小树上,前来栖息的鸟儿越来越多,它们分清展、上午、傍晚三次光临
我的寒舍,已把院子里的食物当成自己一日三餐的盛宴。来得最多的一批竟有40多
只,大约有三种类型。它们都不属于羽冠漂亮、啼声婉转的鸟儿,但是它们是我最
尊贵的客人。每逢节假日,我会搬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期待我的朋友们
大驾光临。它们享受我提供的美食,我享受它们带给我的自然、原始、生态的美感,
我们共同分享一段宁静和谐的时光。诗仙李白有“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千
古绝唱,我有“相看两不厌,唯有人与鸟”的满足和惬意。我倾听它们的鸟语,用
温热的目光抚摸它们的羽毛。它们悦耳的絮语,让我忘记了工作的烦恼,它们闲庭
信步的姿态,使我回忆起童年时那些森林里的动物朋友;它们轻盈优雅的步履,总
是步步跳在我的心中,它们自由翱翔的翅膀,总是轻轻带来我遥远的梦。我总觉得
我为它们做的很少,而它们带给我的却很多很多。唐朝诗人杜牧有:“好树鸣幽鸟,
晴楼入野烟”的佳句。我的树木不够高大,我的庭院也不够幽深,这些鸟儿们却从
不嫌弃。只是鸟飞天外,人在城中,我时时为它们牵肠挂肚,不知道它们晚上宿哪
里,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中了猎手的枪弹或圈套,还担心它们能不能抵御这城市上
空越来越糟糕的污染。
有时连我也闹不明白自己的这种心态,我的人生已经快走到耳顺之年,我的足
迹也已遍及世界各地,经历了太多的事,见识了太多的人。承受了不少失败的痛苦,
也分享了无数成功的欢乐。但有一点却是我心中永远挥洒不去的情结,也是我发自
内心深处想要告诉别人的:保护生态,莫污染环境,这地球是我们的家,也是子孙
的家,破坏不得。我们需要一个和谐、宁静、自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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