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亡事件的来临没有任何预兆。那个从十七楼跳下来的女人事先并没有什么异
常。这幢楼里的一个住户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女人上楼之前曾经和她打过一个招呼,
笑容开朗明亮。当然,日后也有人回忆说,这个女人已经神情恍惚了一段时间,有
时会呆头呆脑地坐在小河边晒太阳,一言不发。不管怎么说,这并不是跳楼的充分
理由。女人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可以肯定的是,家里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纠纷,她丈
夫出门打工去了。
没有人说得清她从十七楼跳下来的准确时间。大约是午后那一段昏昏沉沉的午
睡时间,没有太多的人追究那一声“砰”的巨响。根据事后的猜测,女人从容地由
电梯抵达十七楼,攀上门厅里的一扇小窗户,纵身跳了下去。这扇小窗户下面是一
个狭窄的通风井,女人先是砸到十二楼的空调机,改变了下坠的路线之后竟然落在
一楼阳台的边缘。我下楼来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运走一会儿,警察刚刚撤了隔
离的黄带子。一个穿制服的社区保安脸色煞白,一大堆打听消息的人群七嘴八舌地
将他围在核心。
我始终没有听到这个事件的正式解释。十二楼那一台空调机歪斜了很长的时间,
一楼的阳台上挂上了红布条驱除晦气。如果一个人面带笑容地从十七楼跳下去,她
一定听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众多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之间,一个秘密的结论风
一样地拂过:这个女人鬼魂附体了。她婆婆前来收尸时不断地干号:“作孽呀,怎
么盖这么高的楼,作孽呀……”估计她的意思是,因为有了这么高的楼,她的媳妇
才从上面跳下来。
听说,声音发出之后并不是坠落在地面,被松软的泥土所吸收;相反,声音如
同断线的风筝向上扬起,渐渐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各种形状不一的声音常常掠过
十楼的窗口,疾速飞翔而去。譬如,马路上遥遥传来的出租车喇叭声边缘清晰,如
同鹅卵石一样坚硬;而救火车的警笛弧线优美,波涛汹涌。
这个城市里有一些骑自行车招揽生意的人。他们在自行车龙头上安装了一个半
导体小喇叭,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拉长声的录音:“修理高压锅、煤气灶、热水器,
清洗抽油烟机——”;或者“蟑螂药、老鼠药、蚂蚁药——”这些声音扁平干燥,
如同一根鞭子不屈不挠地抽打在十楼窗户的玻璃上。有时,这些喇叭里播放的录音
是“馒头,馒头,山东馒头”,声音胆怯短促。如同惊慌的逃犯。附近一户人家死
了老人。出殡之前,这一户人家请了一个民间乐队整整演奏了一个上午,乐曲丰富
生动。哀乐仅仅是一个插曲,《春天的故事》、《世上只有妈妈好》、“朋友啊朋
友,你可曾想起了我”、“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这些歌曲才是主调。一串串
高亢的旋律争先恐后地从瓦缝里钻出来,闪闪发光地盘旋在如洗的蓝天。
相反,这幢楼里的声音往往模糊,暧昧,黏黏糊糊,若有若无,让人摸不清声
源。一阵风呼地刮过,什么地方有几声钝重的关门声。我总是弄不明白这些声音来
自楼上还是楼下,东面还是西面。一段时间,竟然都可以听到一个老头的呻吟,忽
高忽低,时而振振有词,时而唉声叹气。我断定这个老头就在阳台下的某个地方。
可是,一层一层地找下来,声音竟然渐渐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深人静。但是,另一些声音开始放肆地从地底下爬出来,如同月光下横行在
沙滩上的螃蟹。虫鸣蚊吟,鼾声梦呓,挂在外墙壁上的几百台空调机一起发出雄壮
的低吼,哪一个地方一部轿车发动之后轻盈地滑走,一只狗呜咽似的吠了几声,一
个老头几声饱经沧桑的咳嗽,如此等等。午夜时分,我多次被一些喧闹吵醒。仿佛
有一些人刚刚从娱乐场所散出来,意犹未尽地坐在小河边说笑,声音清亮生脆。奇
怪的是,附近并没有这种场所。有一个半夜我忍不住扒开卧室的窗帘向外张望,河
边空无一人。
另一个下半夜,我突然听到厕所的墙壁后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我相信那墙壁
后面可能埋藏了一条下水管道,但水声之大如同流过一条河。我惊慌地盯住那一面
墙,一会儿担心澎湃的洪流破壁而出,一会儿又在想,是不是某些幽灵被砌在墙壁
里——现在正是它们集体沐浴的时刻?
入住没有多久,我就注意到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模样,头发染成暗红色,走
起路来肥胖的屁股一扭一扭;因为腋下的肉太多,短短的胳膊如同两截硬邦邦的木
棒晃动在身躯的两旁。她几乎任何时候都活动在社区的庭院,什么热闹都要凑上去
插一嘴,像是跟谁都认识。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她就会提一个篮子坐在庭院的石凳
上择菜。我在心里暗暗地将她称为“社区西施”。“社区西施”的家景不错。丈夫
是跑长途汽车的司机,同时还有几套房子出租,她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赋闲在家。
“社区西施”常常扯着自己的衣襟和别人探讨衣服的价格。因为不出门,社区的庭
院成了她显摆新装的主要场所。她的声音出奇的大,炫耀之中仿佛要把谁比下去似
的。
打情骂俏是“社区西施”的日常功课。一个秃顶的男人跟在“社区西施”背后,
故作惊诧地喊起来:哇,身材真好!“社区西施”笑骂:滚远些,秃头了还这么风
流!秃顶男人涎着脸说:秃头才危险,秃头有魅力呵,想不想试一试?你的那位不
在家吧?“社区西施”转身举手作势要打,秃顶男人连忙躲开了。
我漫步穿过庭院,丝毫没有和“社区西施”搭腔的欲望。为什么?我突然想问
自己。
另一些女人在这个社区进进出出,许多男人装聋作哑,仿佛从来没有留意过她
们,特别是在他们的太太鄙夷地撇了撇嘴的时候。怎么可能呢?我当然明白男人。
不知“流莺”这个称号源于何处?总之,这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指代。许多从
事皮肉生涯的妙龄女郎在这个社区租了一套小公寓,也许是因为附近有许多家星级
宾馆。社区里的“流莺”往往一口外地口音,相貌俊俏。夏天的穿着十分暴露,但
服装的品位并不低。她们的年龄似乎都很小,二十上下,皮肤光洁,气质清纯,偶
尔还有些“酷”——例如戴一副款式,奇特的墨镜,或者蹬一双柔软的皮靴。“流
莺”握着一部手机袅袅婷婷地从庭院穿过,不和任何人招呼,一副目不斜视的架势。
她们肯定知道背后的指指点点,矜持是保卫尊严的一副脆弱的甲胄。
当然,这种矜持可以瞬间急速地卸下。那天上午,一个女郎穿一套白绸睡衣倚
在门边的玻璃窗上等人。我请她让一让路。女郎转身顾盼,秋水流波,柳眉粉面之
间流露出训练有素的职业妩媚。的确,她们的矜持和风情是张牙舞爪的“社区西施”
所无法模仿的。
“流莺”白天不出门,活动高峰是晚上的八点至于点。这一段时间,社区门口
的水泥桥上常常泊了一些出租车等生意。一个出租车司机曾经说过一个情节:某天
晚上,他从宾馆载了一个“流莺”回家。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竟然借着微弱的
灯光阅读英语课本。她毫不忌讳地告诉司机,自己是外文系的大学生。明天要考试
了,得抓紧复习功课。她们往往孤身一人,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已被谎言剪断。在一
个陌生的地方利用姿色、身体和性器官供养自己,她们似乎活得理直气壮。我打趣
地问司机,有没有动了邪念?司机摇了摇头:问过价格,这种“流莺”不是他所能
享受的。停了停,司机又百感交集地说:真是乱了。
社区里穿制服的保安知晓“流莺”的一切秘密。他们清楚每一个“流莺”半夜
几时返回,有没有带人回来过夜。这些面孔黧黑、身躯茁壮的小伙子每个月收入不
足一千,晚上几个人挤在单身宿舍里,性是一个迫切又遥不可及的主题。“流莺”
们在眼前晃来晃去,撩得心痒难熬。姣好的面容并没有让他们产生崇敬或者仰慕,
如同电视屏幕上那些花枝招展的歌星;眼前是一些唾手可得的身体,只要口袋里有
钱。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没有钱。
这幢楼房设有两部电梯。独自站在幽暗的门厅等待电梯,监测两个跳动变幻的
红色数字如同监测高楼的心率。电梯的抵达就是拉开一个小型舞台的大幕。可以看
到什么故事呢?几张木然的脸,还是一个美貌的邻居?一对亲密的夫妇,还是那几
个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有时,电梯待在下面的某一个楼层久久不动,犹如一团噎住
的食物。满腔怒火地从楼梯冲下去的时候发誓要痛骂一顿,看到两个情侣还在依依
不舍地吻别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开。
电梯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这个狭小的方寸之地常常弥漫了一种无言的
紧张。我有时很想写一本电梯社会学的小册子。一个打着鲜艳领带的绅士昂然而入,
几个浑身汗酸味的装修民工就该往角落里退一步。如果有一身横肉、架一副墨镜的
壮汉往电梯里一墩,其他人将迅速地构思出某些危险的情节。一个英俊的男子与一
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单独相对的时候,某种微妙的较量开始了:是男人的贪婪目光
灼痛了女人的肌肤,还是女人的浓烈香水呛得男人喘不过气来?许多时候,相遇在
电梯里的人们完全将提防和介意摆在脸上。我多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和我同时踏
入电梯的人不愿意暴露他住在哪一层。他宁愿等我离开电梯之后再按某个楼层的按
钮。多数人不习惯在电梯里从事闪电外交,短短的数十秒无法完成必要的交流程序。
因此,默然相对是电梯内部的主要情节。这幢楼房的装修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一
部电梯内部的木板包装还未拆除。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我常常转脸阅读写在木板
上的种种小广告:送牛奶的,干洗西装的,抹地板的,卖家具的,每一则广告下方
都附有电话号码。
一些感觉良好的人目空一切。他们在手机里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个私人的话题,
进入电梯时嗓门丝毫不减。他们的不屑神情总是让周围的人感到自卑。的确,电梯
又不是上司的办公室,我又有什么必要畏畏葸葸?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电梯似乎是一个活动的迷宫。我最为经常遇到的是一个老
婆婆。电梯的门一开,她不是从某一个楼道冲进电梯,就是从电梯里冲到某一个楼
道上,然后满脸疑惑地问第一个遇到的人:现在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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