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床很旧了。坐上去,席梦思床垫的弹簧吱嘎吱嘎地叫。外面的布罩也磨损得起
了毛。一点五米宽的双人床,它再小,也是这个房间的主体。吊灯。灯架和灯泡都
积了很厚的尘。光几乎穿不过它。墙布,床头的几张起了翘,大多还都是平整的。
看得出这套房子装修时,贴墙布的手艺不错,还干得很细心。只是墙布的花纹
过大,使得整面墙看上去有些偏暗。地板的颜色,暗红,一种凝滞、沉闷的红。材
质是樱桃木,比杉木硬,但还是留下了一处处凹痕和划痕。房门口一大块地板的漆
色,呈扇形磨蚀了,由于不住地开门,关门,磨蚀了。这是我住过一年的房间,一
套带家具出售的屋子。孝闻街。白衣巷。75号。我常常这样对人介绍它的方位:中
央花园对面。中山公园后面。广仁街前面。斜对着第八中学大门。我现在还能记起
的房间里的家具有这些:两只床头柜,电视机柜,一排书架,两只矮柜,都是水曲
柳板材的。两盏台灯。底座是青瓷的。门后的嵌入式鞋柜。一台21寸松下彩电。增
频器(它放在电视机上)。遥控器(碎裂的后盖板扎满黑胶带布)。一对音箱。万
利达VCD 碟机(三碟,已坏)。功率放大器。这幢楼高六层,第一层从一个大平台
算起,所以它的实际高度应该是七层。我的房间在四楼,实际的高度应该算是五楼。
楼道里有十二户人家。水表一月一抄,我住一年,十二个月,正好轮上一次。
这样,至少有一个晚上,至少一次,我敲响过这些人家的防盗门。我的房门,也被
十一双甚至更多双手敲开过。一般是在晚上七点过后,楼道空空的腔体内回响着字
正腔圆的《新闻联播》,一个人的脚步声开始在楼梯里无休止地响。上去。下来。
上去。
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开门。关门。然后安静降临了,疲惫灌满四肢,爬上
眼睑,《焦点访谈》还没开始,楼道就提前进入了黑暗和睡眠(而这时,对面的汉
通大酒店和24层高的中央花园的灯火像圣诞夜的城堡一样闪亮)。有一家,一个男
人,他睡着时的鼾声极具穿透力;午夜时分穿过几重墙就像只隔了一层纸。呼。呼
呼。呼噜,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
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呼噜呼噜——吭!他的床,是在这一边的隔壁,
还是在那一边的隔壁?还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他的呼噜声让我的睡眠像一个球总
也按不到水底下。按下去,浮上来。按下去,浮上来,溅出更大的水花。午夜听着
这声音真让人绝望。白天。我和他们中的一些在楼道上遇见。点头。微笑。好。好。
吃了?吃了。我还能记起我的这些邻居们:一楼,一个长年坐在残疾车上的瘦
小的中年男人,脸白得没有血色。照顾他起居的是和他同样瘦小的父亲。两个男人。
两个瘦小的男人。一个没有女人的家。二楼。公务员丈夫和他的护士妻子,他
们的儿子就在小区后面的第八中学念初中。那个瘦得很骨感的女人一在楼道上出现,
总会扇起一阵药水的气味。对门:男,下岗。女,不详。三楼的老太太,每天三次,
按时把她180 斤重的笨重的身体在楼梯上搬上搬下。早锻炼。上菜场。午后散步。
她总是一手拉扶梯一手拄着杖。走三级,喘会儿气。再走三级,喘会儿气。四
楼。
我的对门,男的是一家商业银行的电工。女的是酒店服务员,因为她穿的基本
上都是酒店的蓝色工作服。有一次她被关在门外,我听见她这样叫她丈夫:老刘!
老刘!
于是我知道那个男的姓刘。他们的儿子小刘,十三岁,或者十五岁。上下楼梯
总抱着一只足球,头都在腾腾地冒着热气。还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女人提着一只购
物袋唱着歌从楼上走下来。“纤绳荡悠悠小妹妹我坐船头”。五楼的?六楼的?她
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停住,一笑,递给我一张名片,自我介绍说在房产中介公司工作。
“纤绳荡悠悠小妹妹我坐船头”。我发现她下楼梯的脚步声把这支歌的速度加
快了两倍。整整一年,我和他们,生活着,在一起。呼吸混合着呼吸。梦重叠着梦。
这套房子的房龄11年,以前的主人是一个警察,他和他的妻子和儿子在这里住
了六年。
警察以前的主人呢?我住了一年还差五天,接着搬来住的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
以后的主人会是谁?以前的主人和以后的主人我都不会知道。我只知道,有一
年差五天的时间,我和我这里的邻居们生活着,在一起,呼吸混合着呼吸。梦重叠
着梦。
我搬走的时候,把那些旧家具和家电都处理了。我迫不得已使用了别人使用过
的东西,现在我不想再让我的气味进入别人的生活。拉走它们的是一个东阳口音的
中年男人。他把这些东西堆在三轮车上,上面还坐着他的女人。车子颤颤巍巍地开
出小区大门;我陪着他们下楼是因为我必须在小区保安那里签字证明是我让他们拉
走这些东西的。这一屋子的旧家具经讨价还价后我记得是这样成交的:双人床,120
元。
床头柜,20元。电视机柜,30元。书架,10元。矮柜10元。松下彩电,50元。
一对音箱加万利达VCD 碟机加功率放大器,50元。两盏台灯,附带赠送。但在
搬动的时候,一盏台灯的青瓷底座从那个男人的手上滑落,碎裂一月一抄,我住一
年,十二个月,正好轮上一次。这样,至少有一个晚上,至少一次,我敲响过这些
人家的防盗门。我的房门,也被十一双甚至更多双手敲开过。一般是在晚上七点过
后,楼道空空的腔体内回响着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一个人的脚步声开始在楼
梯里无休止地响。上去。下来。上去。下来。再上去。再下来。开门。关门。然后
安静降临了,疲惫灌满四肢,爬上眼睑,《焦点访谈》还没开始,楼道就提前进入
了黑暗和睡眠(而这时,对面的汉通大酒店和24层高的中央花园的灯火像圣诞夜的
城堡一样闪亮)。有一家,一个男人,他睡着时的鼾声极具穿透力;午夜时分穿过
几重墙就像只隔了一层纸。呼。呼呼。呼噜,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
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呼噜呼噜——吭!呼。呼呼。呼噜,呼噜呼噜
——吭!他的床,是在这一边的隔壁,还是在那一边的隔壁?还是隔壁的隔壁的隔
壁?
他的呼噜声让我的睡眠像一个球总也按不到水底下。按下去,浮上来。按下去,
浮上来,溅出更大的水花。午夜听着这声音真让人绝望。白天。我和他们中的一些
在楼道上遇见。点头。微笑。好。好。吃了?吃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