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晨一坐上火车我就在看这本叫《迈克尔·K 的生活与时代》的小说。K 推着
一辆自制的小车,送他生病的母亲回出生地去,途中K 的母亲死了,K 背着一只骨
灰盒来到一处废弃的农场里,为了果腹,K 在一个月夜杀死了一只羊。一个个白天
和黑夜,K 听着死寂和宁静,他希望母亲的灵魂因为靠近了故乡而得到解脱。想到
昨晚上看柴可夫斯基,说到电影给人心痛的感觉,那么小说给人的这种心痛呢,这
种心痛的感觉应该就是生活的感受。看到书的第70页,火车到站了,我折了一只
“猫耳朵”下车。午后的缱绻时光,我躺在床上打开的是一本叫《菲亚尔塔的春天
》的小说。只是阅读的场景从火车移到了房间。时间那么长,我又无所事事,除了
看几本带来的小说我都不知道做什么了。我躺了会儿,突然觉得口渴得厉害,起来
烧了壶开水,喝了杯热茶,从十二楼的高处看出去,刚下过雨,地还是湿的。从早
上到现在,天色都是这样灰蒙蒙的。灰蒙蒙的天空下的邮政大楼、化棉厂的烟囱、
泛着白亮的天光的候青门河,这一切又陌生又熟悉。“波斯猫踮着它的脚尖”。S.H.E
在电视里不住地唱着这首歌。是什么踮着它的脚尖在大街上走过?雾,雨,街角那
群小鹿一样蹦跳的女人?我还带来了《黑暗中的笑声》。这本邪恶的小说我是第二
次看了。我忘不了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大房子里,一个妖艳的女人,和光着身子
的情人一起,捉弄她失明的丈夫。
下午的茶馆很安静,穿着蓝印花布的女侍应不时进来加水,透过没合实的布帘
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包厢里坐着一对男女,不知在私语着什么。小茶壶里的水在一豆
大的火苗下冒着热气,发出轻微的沸声。茶一倒在陶瓷小杯里,顷刻就凉了。她穿
着丝光棉短袖,一条灰色衬里的黑裙子。眉细细地描过,显得眼睛格外的大。她来
之前肯定刚做过头发,定型的发胶硬硬的。她告诉过我,她家都是基督徒,我问她
是不是,她说,“总有一天我会是主的女儿。”但她一直没有受洗,她母亲说她太
贪,贪世间的繁华。她从事过很多种职业,开过摩托车配件店,做过房产公司的经
理,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在社会上混的。现在房市萧条她失了业,她说自己是在休整。
她用了“休整”这个很书面的词。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听起来有些沙,很性感
的那种沙,那语气却是活泼的。站在浴缸哗哗的水龙头下让人感到快要窒息了。我
把水温调高了些,让背部有烫灼的感觉,好不让自己太兴奋。可是抵达的战栗还是
让我紧紧抓住了浴帘的不锈钢杆。我觉得自己正变得像一只气球,轻飘飘地向天花
板升去。就像夏加尔《生日》里画的。她成了一团火,一团微暗的火。她的腰拧转
过去,像在同虚空中一个无形的身体迎合着。如同一条鱼跃动着要努力跳离水面。
我能感觉到她在抑制着自己,又在抑制中享受着。她迷乱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种她自
己也无法控制的力量。当浪尖把她抛到高处,她的叫喊满屋子飞了起来。躺下时漾
满了整个胸的乳房,轻轻一碰就像盛满了水的容器动荡不止,她承载着,像一具容
器那样承载着。生活中的欲望有着多个出口,其中之一就是转化为艺术中的情色。
当欲望消退,她长着的一对乳房,却是扁平的,没有型的那种。我觉得这对乳房并
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好,甚至不如从衣服外面看着好。一个叫罗兰·巴特的法国人说
:间断最具情色,女人的性感不是在她裸体时,而是在衣服的连接处。我坐着,点
起一支烟,翻开刚刚买的一本诗集。我发现自己买了本一个同性恋诗人的诗集。我
喜欢这诗集月光一样的语调:那间房廉价又污秽/隐藏在那家可疑的旅馆上/你可
以从窗口看到那条/又脏又窄的小巷,从下面/不时传来工人们/打牌做乐的声音
/窗边的那张床/阳光照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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