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听着风的奔跑。在十一楼上听着风的奔跑。这么大的风声。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吹过来。又吹过去。像少年人的
口哨。像是古人所说的啸,长啸。像一只巨兽的喘息。我现在发现风声也是有着它
的心情的。他很暴躁。他很不安。他很焦急。它好像要挤进我的窗子来。冬天了还
有这么大的风吗?印象中;应该是在早春才有这么大的风。可偏偏是冬天刮了这么
大的风。我一侧过脸就可以看到姚江。日光下,它不再是舒展着的女体,倒像是一
面镜子。我看着一片云在镜子上飞快跑过。又一片云在镜子上飞快跑过。现在我的
桌上摊着一本《佩德罗·帕拉莫》。半天了,我的眼睛还在它的开头一页。“我来
到科马拉是因为母亲死之前对我说,我的父亲在科马拉,我的名字叫佩德罗·帕拉
莫。”第一次看这小说是七年前吧,一辆长途车上。从余姚去长兴的长途车。现在
我看着每个句子,都是那么熟悉的朋友。在长兴我认识了黄立宇。他背着一只巨大
的包去宜兴买陶壶。他和我在湖州的大街上游荡。1999年国庆我去舟山看他。2001
年听说他肝脏有病。进了医院。后来是他结婚的消息。再后来没有了消息。现在我
看着这个句子想起了黄立宇。我来到科马拉是因为母亲死之前对我说,我的父亲在
科马拉,我的名字叫佩德罗·帕拉莫。现在我听着风的奔跑想起了黄立宇。
他是一个听到门前落叶的声音都会大吃一惊的人。当他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
看到桌上有一顶帽子,不把它藏起来或是上面压件东西,他会一整天不得安宁。他
总觉得,这顶帽子被孤单地丢在那里,一定包含着什么寓意。他甚至想到,在某个
时刻——或许他那时已经入睡,会有什么东西跑来把它充满的。现在他大睁着眼,
躺在黑暗中,看着写字台上镇纸只压着的一顶灰色呢帽(那是一个夜访的朋友忘了
带走的)。我看见十年前已经死去的父亲悄悄推门进来,拈起那顶帽子,吹了吹上
面的灰尘,转身就要离去。哦,爸爸,不要!他喊了一声,醒来,双眼不知什么时
候已满是泪水。
如今我说到某个事物的时候总是想到它背后的另一个事物,比如一件早晨刚换
上的外套,它久违的气息让我好像闻到了那一年早春青草的气息,我穿着这件外套
去参加了外祖父的葬礼,回来的时候又淋了一场大雨。比如这本叫《佩德罗·帕拉
莫》的书,它的背后是一次不长不短的旅行、。五月的长兴县和一个小个子的小说
家朋友。或许有人会怀疑我是不是老了——因为看起来我好像是生活在回忆中了—
—还有一种猜想是,我把记忆的重筑作为了每日的功课。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说时
我内心的宁静与忧伤,就像那个从一块小茶点里回想起整个贡布雷庄园的伟大的哮
喘病人,有谁能领会他凭此创造出一个世界的喜悦?说出一个事物,然后发现这事
物背后的另一个事物,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广大的世界不也是这样联系着——
这就是他创造的一种新美学。我是什么时候成为了这新美学的信徒?因此我可以说
了,这个春天的后面站着另一个春天——是1988年的春天还是1999年的春天?——
这本书的后面站着是另一本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