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雾涌着。从东街到西街。从世纪城、荷兰村的中产阶级居住区到尹江岸的老住
宅小区。不不,雾并没有一个方向,它无边无际地铺展着,就像你不知道这个早晨
风向哪个方向吹。它更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大地的一层膜。楼群沉灭了,城市
沉没了,周遭的世界像一个衰弱的老人,缓慢地醒来,缓慢地下地、行走。雾,这
史前的巨兽,它让时间行进的速度变得迟缓、笨重,没有方向。它还有着强大的腐
蚀性,它经过的地方,树木像汗毛惊恐地竖立。你看着一张脸像鱼一样从雾中浮上
来,看着又一张脸从雾中浮上来,像鱼一样张大嘴呼吸。“可是,可是,你想象过
人像鱼一样做爱吗?”这是风情的米兰达在湖边对参议员情夫说的话,那些肌肤相
贴的男人一点痕迹也不留,像水波一样一纹纹地远去;消失……总是这样,十二月
之初,多雾的季节就来了,雾在大街上,涌过来,又涌过去。
暖冬生活一日的开始:这现代工业烟雾和尘土颗粒的混合物,扁着身子从没有
合实的窗户硬挤进来。墙壁,衣橱,餐桌,毛巾,地板,抽水马桶,书籍,碟片,
室内什么都是潮湿- 的。镜子是污秽的,早晨的镜子尤其污秽。边沿部分尚显清楚,
镜子中央就像一张出了麻疹的脸。凌乱的家具,床单上的毛发,换洗的内衣裤,植
物溽烂般的体味,翻开一半的《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镜中的脸,疲惫,灰
暗,慵懒,那么重的梦的痕迹。
把词语擦亮!譬如说到雾,十年前我会这样说:“拍打我的白色手掌,是安慰
世界的谎言。”雾是一只白色的手掌吗?雾是一场谎言吗?说到雨:“一场雨蛰伏
农谚背后已经好久了。”雨为什么要躲到习俗的背后去呢?说出它为什么就不能从
天空到大地的直线般直接?星星是这样:“我的花园布满了星星的碎片。”索德格
朗,她在这里作了一个人描写练习的引语。我20世纪90年代的写作被这些臆想式的
句子充满着,被文化、习俗、引语、成见各种各样的紧身衣束缚着,回头看去就像
是另一个人写下的。在我陶醉于它们小小的机巧时,物被蒙蔽了,就像我说出雾、
雨、星星,这些词与它们的本相也越来越远了。如此,这个早晨我没有走出屋子的
必要了,我要做的,就是看着雾在街上奔跑,看着它在阳光下变得稀薄,最终消散。
气象专家在电台里说:雾是接近地面的水蒸气,遇冷凝结后漂浮在空气中的小水点,
霾,是空气中微小的可吸入颗粒物累积过多而形成的一种薄薄的“灰幕”。雾中的
脸,雾中的车,雾中的楼群,雾中的树。世事一无可知,我们总是有那么多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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