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废名的故乡湖北黄梅,是他寓居北京时期时时回眸的地方。废名创作的一系列
小说——小说集《竹林的故事》(1925)、《桃园》(1928)、《枣》(1931),
长篇小说《桥》(1932)等——也大都以自己的故乡作为题材抑或背景。这是一个
以田园牧歌的风味和意境知名,并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别具一格的文学世界,废名
的小说也往往被称为诗化小说或田园小说。30年代的沈从文对这个文学世界有如下
描述:作者的作品,是充满了一切农村寂静的荚。差不多每篇都可以看得到一个我
们所熟悉的农民,在一个我们所生长的乡村,如我们同样生活过来的活到那地上。
不但那农村少女动人清朗的笑声,那聪明的姿态,小小的一条河,一株孤零零的长
在菜园一角的葵树,我们可以从作品中接近,就是那略带牛粪气味与略带稻草气味
的乡村空气,也是仿佛把书拿来就可以嗅出的。(《论冯文炳》)
同样在文本中建构了另一个乡土田园——湘西边城世界的沈从文,是从“乡村
空气”的角度介入废名的小说创作的,这种视角与周作人不谋而合。周作人在给废
名的《桃园》作跋中也称,“废名君小说中的人物,不论老的少的,村的俏的”,
都在一种“悲哀的空气”中行动,“好像是在黄昏天气,在这时候朦胧暮色之中一
切生物无生物都消失在里面,都觉得互相亲近,互相和解。在这一点上废名君的隐
逸性似乎是很占了势力”。
两个论者都从废名的作品中嗅到了某种空气,前者的“略带牛粪气味与略带稻
草气味的”空气的说法更贴近废名营造的原生态的质朴而淳厚的乡野气息,而后者
则捕捉到废名小说中淡淡的悲哀的色彩和氛围。如果说沈从文看到的是一个令他感
到真实而亲切的乡土,那么周作人所表达的,则是对这一乡土世界必然失落的怅惘
的预感。他把废名的田园小说,推溯到中国传统的隐逸文化的背景中,因而看出废
名的田园世界笼罩了一种出世的色彩,从而也就纠缠了一丝淡淡的忧郁与悲哀。更
能印证周作人上述论点的,是废名的长篇小说《桥》。
《桥》的隐逸色彩表现在它有一种田园牧歌的情调,使人联想起陶渊明的《桃
花源记》,30年代即有评论者称它是“在幻想里构造的一个乌托邦。……这里的田
畴,山,水,树木,村庄,阴,晴,朝,夕,都有一层缥缈朦胧的色彩,似梦境又
似仙境。这本书引读者走入的世界是一个‘世外桃源”’。但废名倾情讲述的毕竟
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故事,小说中的田园视景尽管不乏诗化的韵味与出离尘寰的格
调,却同时也像沈从文所说的那样混合了牛粪与稻草的气息。这混合了牛粪与稻草
气息的或许才是令废名魂牵梦绕的真实的乡土。流泻在废名笔下的,就是那浸透着
牛粪与稻草气味的,既零散又无序的儿时乡土的断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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