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路灯”》是《桥》中的一章。作者这样解释“送路灯”的乡土习俗:
“送路灯”者,比如你家今天死了人,接连三天晚上,所有你的亲戚朋友都提着灯
笼来,然后一人裹一白头巾一穿“孝衣”那就显得你更阔绰,点起灯笼排成队伍走,
走到你所属的那一“村”的村庙,烧了香,回头喝酒而散。
送路灯的用意无非是替死者留一道光明,以便投村。
“送路灯”因此是乡土世界一个颇具人情味的风俗,也颇反映了民间的想象力。
废名的小说中,充满了诸如“送路灯”一类的乡土日常生活与民俗细节。废名擅长
的正是在乡土的日常生活和民俗中捕捉诗意的细节:树藤间掐花。小河边搓衣,八
丈亭过桥,清明节上坟,棕榈树前披发,河岸边“打杨柳”,三月三望鬼火,夜里
挑灯赏桃花,隔岸观火“送路灯”……这些乡土的日常生活与民俗细节在废名的笔
下无不充满诗意。尤其在《桥》中,关于风俗的断片占有更多的篇幅。风俗与节庆
是乡土生活的重要部分,它是民间恒常的生活习惯,最能见出民间生老病死的观念
以及仪式化特征。民间关于生老病死的观念都具体表现在这些仪式化的民俗细节,
以及乡土关于这些民俗的解释和想象中。“打杨柳”、“送路灯”、清明上坟都成
为一种有诗意的仪式,最后,仪式的特征本身独立了出来;成为民间生活的一部分,
最终超越了生死哀乐,反映了乡土中人的生存状态、心理习惯和观念型范。风俗是
民间生活、传统、习惯、生存方式的延续,是意义的载体甚至就是意义世界本身。
乡土世界的深层意蕴就在风俗、传说、宗教世界中,它们维系着乡土世界的自足和
恒常感以及与过去世代的连续感。由此风俗、传说、宗教世界也构成了中国现代小
说所关注的重要内容。
但同样是写风俗,废名的《桥》就与萧红的《呼兰河传》不同,《呼兰河传》
开头用整整两章的独立篇幅来状写呼兰河小城,从总体上描述了呼兰河人的生存环
境。废名笔下的风俗则是以断片化的场景嵌入小说的,因此表现为一种断片的形态。
不过,无论是何种形态,如果小说中的风俗只流于民俗民风的博物馆式的展览,那
么,它就有可能外在于小说,并使小说蜕变为风俗文本。从这一点审视,《桥》中
的风俗不仅构成了小说的民俗学背景,它更是与主人公小林的观照结合在一起的。
如《“送路灯”》一章中的这一段描写:这真可以说是隔岸观火,坂里虽然有塘,
而同稻田分不出来,共成了一片黑,倘若是个大湖,也不过如此罢?萤火满坂是,
正如水底的天上的星。时而一条条的仿佛是金蛇远远出现,是灯笼的光映在水田。
可是没有声响,除了蛙叫。
这一段中叙述者追随了小林的视角,“送路灯”的场景是凭借小林的观察写出
的。小林的视角正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视角,它还原了观察的具体性和过程性。
这段场景中的一种现场化的美感正取决于小林的观照。而风俗在被人物视角呈现的
同时也就塑造着人物的心理,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小说人物成长的心迹。人与风俗的
关系是一种人与生存境遇的关系,风俗并不是外在于人物的,这是它在小说中的理
想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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