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坟”堪称是乡土世界的重要景观,也是废名所酷爱的一个意象。废名的小说
《桥》以及散文创作中多次写到“坟”,写到六朝庾信的那句“霜随柳白,月逐坟
圆”,称“中国难得有第二人这么写”,并认为杜甫歌咏王昭君的那首“独留青冢
向黄昏”大约也是从庾信这里学来的,却没有庾信写得自然。
《桥》中的一段文字即反映了废名对乡间这一寻常景致情有独钟:小林又看坟。
谁能平白的砌出这样的花台呢?“死”是人生最好的装饰。不但此也,地面没
有坟,我儿时的生活简直要成了一大块空白,我记得我非常喜欢上到坟头上玩。我
没有登过几多的高山,坟对于我确同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清明》)
《桥》的《钥匙》一章也集中写到了这“大地的景致”:“前面到了一个好所
在,在他们去路的右旁,草岸展开一坟地,大概是古坟一丘,芋芊绿绿,无墓碑,
临水一棵古柳。”小林继而把他的思想比作一座坟,“觉得是一个很美的诗情”。
这里的“坟”已超离了乡间一个平常的土丘,而关涉着生死,是人生的装饰与大地
的点缀,是诗情的负荷体,正像海德格尔赋予凡·高的画《农民鞋》以某种诗性一
样。海德格尔认为一双被穿得破旧了的农民鞋最能反映人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的本
质。在它的上面凝聚着人类的劳作,凝聚着人与物、人与土地的联系。农民穿着这
双鞋在土地里劳动,在大地上行走,终于踏出了一条“田野里的小径”,从而象征
了人类在无意义的自然世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创造出不同于自然的东西,这就是
意义,也就是人类和生命中的诗性。
“坟”的意象或许正是一个把现实和已逝的生命记忆结合在一起的典型意象,
因此,“坟”在处理人类的文化记忆以及人与生活世界的历史性方面是非常重要的
符码。福柯曾经考察过西方的墓园,认为墓园在西方是有别于一般文化空间的地点。
“直到18世纪末叶,墓园都一直被安置在城市的中心,紧临教堂”,但“从19世纪
初叶起,墓园开始被放置在城市边界之外……病魔的主题经由墓园和传染病而散播,
持续到19世纪末叶。因而19世纪人们开始把墓园移到郊区。此时,墓园不再是城市
神圣和不朽的中心,而变成了‘另一种城市’,在此每一个家庭拥有它晦暗的长眠
处所”。这就是西方墓园所经历的“一个重大的转变”(参见福柯:《不同空间的
正文与上下文》,包亚明主编:《后现代性与地理学的政治》,第24页,上海教育
出版社,2001年)。但在中国,“坟”的意象有所不同。典型的中国的坟尚不在城
市中的公墓,而是乡野中的坟墓。按废名的说法,“坟”同山一样是大地的景致。
一座坟提示给你的,就是这个地方的现实生存与祖先与过去的一种维系,从而让这
个地方具有了历史感。中国的坟就在人间,它是乡土生活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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