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废名的小说《桥》既然以“桥”为题,其中自然会有关于“桥”的经典场景,
这就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小林目送他所爱惜的两个名字分别叫做琴子和细竹的女子过
桥的场景:实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什么。过去的灵魂愈望愈渺茫,当前的
两幅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很象一个梦境。颜色还是桥上的颜色。细竹一回头,非常
惊异于这一面了,“桥下水流呜咽”,仿佛立刻听见水响,望他而一笑。从此这桥
就以中间为彼岸,细竹那里站住了,永瞻风采,一空倚傍。(《桥·桥》)
一个在常人眼里非常普通的情景,在废名笔下却化为一个空灵的意境,充满诗
情画意,有一种出世般的彼岸色彩。
“桥”在世界文学艺术中已构成了一个母题原型,许多艺术家笔下都出现过
“桥”的意象。我首先想起的,就是蒙克的那幅著名的画:《呼喊》。詹明信在《
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一书中曾经分析过这幅画中“桥”的原型意义:“它的唯
一的意义似乎在于它表示出一种悬空感……表示出艺术家不希望完全出世,去做一
个宗教徒,但同时又希望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保持距离。”
“桥”的原型意义或许正在于距离。站在桥头的小林获得的正是这个距离。他
首先看到自己过去的渺茫的灵魂,我们不妨称之为心灵中的“景深镜头”;而两个
女子的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则恰像电影中的一个拉镜头,使眼前的现实场景也呈现
出景深。正是借助于这种景深的距离,小林眼前的景象似乎幻化为一个梦境,显得
那么遥远,而细竹也定格为一个彼岸性的存在。“永瞻风采,一空倚傍”,正是小
林在有距离的观照中体验到的美感升华。
废名之所以对“桥”的意象投入了过多的关注,或许正与“桥”作为一个“有
意味的形式”所蕴含的美感有关。废名创作于1947年的,其书名和写法都称得上有
些奇怪的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中也有一段关于“桥”的玄想:莫须
有先生对于花桥的桥字又那么思索着……他以为桥总是空倚傍的,令人有喜于过去
之意,有畏意,决不象一条路,更不是堆砌而成象一段城池了。而就桥的门洞说则
花桥下面是最美丽的建筑了,美丽便因为伟大,远出乎小孩子的尺度,而失却了莫
须有先生小桥流水的意义了,故他对着桥思索着。他不知道桥者过渡之意,凡由这
边过渡到那边去都叫做桥,不在乎形式。
这一段文字给人以神乎其神之感,把乡间的一座普普通通的桥玄虚化了,莫须
有先生看重的正是桥的形式与美感,超乎于其过渡的实用性。这分明是渗透了一种
把日常生活诗意化的审美眼光。
关于小说《桥》的得名,废名在《桥》的序中曾经这样解释:由于《桥》中有
一章题作《塔》,“当初也想就以‘塔’做全书的名字,后来听说别人有书日《塔
》,于是乃定名日《桥》。我也喜欢《塔》这个名字,不止一回,我总想把我的桥
岸立一座塔,自己好好地在上面刻几个字。”
废名究竟要在那座没有立起来的“塔”上刻什么字已不得而知,但关于“桥”
和“塔”,废名曾说“这两个东西原来是这样有缘法”。我们可以想象在时时进入
废名梦乡的乡土幻景中,那座塔终于在桥岸边矗立起来,塔与桥的并置由此构成废
名乡土世界最具有意味的审美化形式,正像沈从文《边城》中那座在一个暴风雨之
夜轰然圮坍最终却又再造起来的白塔一样。而在废名梦中,这座桥边之塔,莫非是
他的乡土牧歌记忆的最后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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