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37年抗战的爆发改变了当时作为北京大学讲师的废名象牙之塔里的生活。按
规定,北京大学只有副教授以上职称的教师才有资格去西南联合大学,废名则回到
了湖北老家。经历了多次挈妇将雏弃家“跑反”的流徙,终在1939年,凭借从亲属
那里借到的三元钱旅资,辗转到了一个乡村学校——金家寨小学教国语。
废名在战乱中直接获得的前所未有的生活经历和经验视野,极大地改变了废名
的乡土记忆。战争带给废名一家最直接的经验首先是“跑反”。废名故乡的“跑反”
堪比汪曾祺描述的在大后方昆明的“跑警报”,却更多一些久远的历史。在废名创
作于战后的以自己故乡避难生活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中,
废名写道:“跑反”这两个字“简直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不然为什么说得那么自然
呢,亳不需解释?莫须有先生小时便听见过了,那是指‘跑长毛的反’。总之天下
乱了便谓之‘反’,乱了要躲避谓之‘跑反’。这当然与专制政体有关系,因为专
制时代‘叛逆’二字翻成白话就是‘造反’,于是天下乱了谓之‘反’了……而且
这个乱一定是天下大乱,并不是局部的乱,局部的乱他们谓之‘闹事’。‘闹事’
二字是一个价值判断,意若日你可以不必闹事了。若跑反则等于暴风雨来了,人力
是无可奈何的。他们不问是内乱是外患,一样说:”反了,要跑反了。‘“
废名在这里不厌其烦地解释“跑反”及其与“闹事”的区别,并不是热衷于辨
析词义及其沿革,而是揭示一个在民间有长久积淀的语汇其历史内涵的奉富性。
“跑反”已经成为民间的持久记忆以及战乱年代的恒常的生存方式,甚至蕴涵着乡
民的生存哲学和智慧。在废名的描述中,跑反的不仅仅是人,相反,“人尚在其次,
畜居第一位,即是一头牛,其次是一头猪,老头儿则留在家里看守房子,要杀死便
杀死”,反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镇定,倒是跑反者每每谈“跑反”而色变。当然跑
的次数多了就也并非总是惊慌失措,农人们在跑反的间歇依旧聚众打牌,或者在竹
林间谈笑自若地纳凉,令莫须有先生很佩服他们的冷静。莫须有先生的儿子纯,就
是在一次次跑反的经历中伴随着“牛的沉默猪的惶惑”一点点长大起来,逐渐也不
用爸爸抱着,而能自己跑反了,最终则学会了把跑反当成新奇的“探访”,每次到
一个新的地方去避难,都感到兴奋和喜悦。当然孩子们更多获得的是“避难人的机
警,不,简直可以说是智慧”。至于莫须有先生的逃难生涯则使得作为新文学作家
的他神经更为敏感,脑细胞也特别活跃。逃难的过程中大脑里往往比平时充斥着更
多的奇思异想,同时也激活了他的历史感,觉得“写在纸上的历史缺少真实性”,
而真正‘的历史是在眼前获得现实印证的历史。莫须有先生在跑反的路上,就把自
己同民族历史真正联系了起来:眼前的现实到底是历史呢?是地理呢?明明是地理,
大家都向着多山的区域走。但中国历史上的大乱光景一定都是如此,即是跑反,见
了今日的同胞,不啻见了昔日的祖先了。故莫须有先生觉得眼前是真正的历史。
这种把空间(地理)时间(历史)化,并在“今日的同胞”中晤面“昔日的祖
先”,都是一种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特殊体验,只有借助战乱的经历才能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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