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格兰这个不大的岛国,是与我发生过深刻交谈的地方,我曾经在小说中无数
次隐喻地提到“西窗”,因为我的一位挚友曾在那里,我的西窗为此而开。
十年前,几乎整个英格兰踏满我深深的足迹,我的忧郁在此疯长。没有什么能
阻挡我的忧郁与疯狂。十年之后,当我此次的欧洲之旅一点点向北,在布鲁塞尔绿
草茵茵的土地上,当我驻足在那曾经刻骨铭心的经度时,我的目光穿越了近在咫尺
的英吉利海峡,向着西边的岛国眺望,似乎是眺望那永不复返的青春!
有一瞬间,我的脑中划过了李商隐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
华年……
但,仅仅是一瞬间。
如今,我早已没有体力支撑二三十岁的疯狂了。我愿在此暂且放下有可能发酸
的关于“思华年”的诸多沉湎与感怀,引出我所想到的另外一桩不相干的文化事件。
英格兰有一位以“坏男孩”著称的设计师叫做Mcoueen ,他是一个在伦敦街头
长大的满口粗话的“脏小子”,一个满身反骨和叛逆的愤怒青年。据《主流》杂志
上署名“各个”的作者介绍:他善于激怒公众和媒体,他把“我是王八蛋”缝在衬
衫上。当有记者要采访他时,他说,“来吧看看我的屁X.”(对不起,我在这里不
适宜引用他的原文)他的放荡不羁的以无产阶级的无礼姿态为出发点的设计,完全
是对以往过分精致、华丽、高级的时装趋势的彻底反动。专家们认为他创造出了一
个具有时代气息的全新意象。
我不提倡粗俗!我喜欢一切文明的气息,无论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在这里只是
想说,这样一个一身反骨的天真的家伙,居然在彬彬有礼、绅士做派和庄重成熟的
英格兰,得到了“英国年度最佳设计师”荣誉!
我和同行的朋友一路谈起我们中国式的所谓“天真”与“成熟”。我说,莫非
我们依旧不肯放弃“天真”?抑或我们骨子里拒绝某种“成熟”?在我们这样的年
龄,莫非潜在着某种“活到老矫情到老”的趋势?
我这里所谓的“天真”或“矫情”,也即是指我们主流社会常规意义上的那一
种“幼稚”。很多时候,我宁愿认为,它是对于人们普遍认同或屈从的不合理的现
实的一种过激的排斥和抗议;它是一种依然故我的不肯同流、不肯妥协的决绝;它
是怀疑主义者“我不相信”的灰色眼神和手势,一个扭过头去的体态;它是宁愿势
单力孤也不肯趋同从众的单纯的姿势。
当大多数人屈从于现实中的某种不合理,并且已经麻木不仁感受不到这种不合
理、感受不到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被轻慢践踏的时候,多年前的王朔说出了“千万别
把我当人”。从这个意义来看,就会让人体味出某种“辛酸”!
记得多年前有一次和王蒙、王朔等人吃饭,王蒙刚一落座,就以一种长者的优
雅且幽默的语调说:“王朔你怎么、怎么这么的‘幼稚’呢?!”这是一句我们常
见的王蒙式的幽默。王蒙这里的“幼稚”是复杂的。阅历沧桑的王蒙大明晰社会化
的“成熟”是什么,而艺术家的所谓“天真幼稚”又是什么了。
龙某某曾经写《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我想说:因为我们中国人的天真太
少了,因为我们中国人普遍的人际哲学大发达、太“成熟”了!以至于认为,只有
天真的傻瓜才生气、才愤怒!
我们身边经常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成熟”:单位里一场会议发言说下来滴水
不漏,八面周到,你听不出一丝他自己的声音倾向,哪怕是弦外之音,哪怕是一闪
而过的枝蔓;当这种“成熟”面对庞大的人际关系体系中的是非曲直、敌人或盟友
之时,可以不动声色、了无痕迹;这一种“成熟”甚至是对处于强势的敌人的热烈
致意、投其所好以及对弱势的盟友的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说到底,这一种“成
熟”就是老于世故、圆滑自保、老谋深算。具备这一种“成熟”的人,是你永远都
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我想说,我们偌大的国家,拥有寥寥可数的几个王朔龙某某不见得是坏事情!
所谓“天真幼稚”的艺术家的反骨也一样不见得是坏事情!任何新事物,都是建立
在对传统的旧事物和旧秩序的变更发展甚至是消解基础之上。
说到底,我根本从来就不认同“天真幼稚”这个说法,可是我只能在此无奈地
借用它的常规意义上指代。除此,我找不到可以替代这种“指代”的确切词藻。
容得下天真的Ncouoen 的成熟的英格兰,我向你真正的成熟致敬!
我们所缺乏的从来都不是那一种带引号的“成熟”,我们所真正缺乏的恰恰是
一分明朗的天真,一分英格兰式的绅士般深厚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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